第二天一早，天还没亮透，楚天宇就把郭子铭喊起来了。
“快起，进山。”
郭子铭揉着眼睛从炕上爬起来，迷迷瞪瞪的：“这么早？天还没亮呢。”
“早去早回。”楚天宇说，“那夹子下两天了，得去看看。”
郭子铭一听这话，瞌睡虫全跑了。他三两下套上棉袄，趿拉着鞋就往外跑：“等我一会儿，我洗把脸！”
楚天宇已经把滑雪板准备好了。
两副。
昨晚上他翻遍了仓房，把楚汉林年轻时候用过的那副老滑雪板也找出来了。虽然旧点，但还能使。今儿个他打算让郭子铭也学学滑雪——往后进深山，不会滑雪不行。
郭子铭洗完脸跑回来，看见那副滑雪板，愣了愣：“这玩意儿咋使？”
“我教你。”
两人出了屯子，找了个雪厚道平的地方，楚天宇开始教郭子铭滑雪。
“脚这样，对，踩稳了。手拿着杆子，往后撑——对，就这样。别怕摔，这雪厚，摔不坏。”
郭子铭笨手笨脚地学着，摔了七八个跟头，总算能往前蹭了。虽然姿势难看得要命，跟鸭子划水似的，但好歹能动。
“行了，慢慢滑，跟上我。”楚天宇撑起杆子，嗖的一下出去了。
郭子铭在后头跟着，一边滑一边喊：“天宇你慢点！等等我！”
两人一前一后，往三仙台的方向滑去。
......
滑了半个多时辰，离三仙台还有五六里地，楚天宇忽然停了下来。
他侧着耳朵，往林子深处听。
郭子铭从后头赶上来，喘着粗气：“咋了？”
“别说话。”
楚天宇竖起手，眼睛眯着，仔细听。
林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。
然后——
“砰！”
一声枪响，闷闷的，从远处传来。
紧接着又是一声：“砰！”
然后是一声震天的吼叫——那声音，粗重，暴烈，带着愤怒和疼痛，是黑瞎子！
楚天宇脸色变了。
“有人打熊！”
话音刚落，远处传来一声惨叫，人的惨叫，撕心裂肺的，在空旷的山林里传出去老远。
“出事了！”楚天宇二话不说，撑起杆子就往前滑，“快！”
郭子铭脸都白了，跟在后头拼命滑。
两人顺着声音的方向，穿过一片柞木林子，又翻过一道雪梁子，眼前出现一片乱石砬子。
砬子底下，一片狼藉。
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，到处是血，红的白的混在一起，触目惊心。一棵大腿粗的桦树拦腰断了，茬口新鲜，一看就是刚让啥东西撞断的。
乱石堆边上，趴着一个人。
穿着老羊皮袄，戴着狗皮帽子，一动不动。旁边不远处，躺着一杆猎枪，枪管上还沾着血。
那只黑瞎子已经不见了，雪地上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，往林子深处去了。
楚天宇滑过去，翻身下板，几步跑到那人跟前。
把人翻过来一看，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是李国建。
临屯的老炮手，五十多岁了，打了一辈子猎。脸让血糊满了，看不清眉眼。最吓人的是脑袋——头皮从脑门往后掀开了一半，耷拉着，露出底下的白骨头，血还在往外冒，把周围的雪都染红了一大片。
郭子铭跑过来，一看这情景，腿一软，差点坐地上。
“我的妈呀......这......这是李大爷？”
“是他。”楚天宇蹲下来，伸手探了探李国建的鼻息。
还有气。
很弱，但还有。
“还活着。”他说。
郭子铭哆嗦着：“那......那咋整？”
楚天宇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这儿离最近的林场医院，得有二十多里地。背着走，来不及。得做担架，抬着走。
“找木头！”他站起来，“粗点儿的，长的，快！”
郭子铭回过神来，跟着他四处找。
附近有不少倒木，是以前伐木剩下的。两人挑了两根胳膊粗的、笔直的桦木杆子，又砍了几根细点的横杆，用带来的麻绳捆成一个简易担架。
捆完了，楚天宇从自己棉袄里撕下一大块里子布，叠成厚厚一沓，按在李国建脑袋上。血很快就洇透了，他又撕一块，叠上，再按。
“抬的时候小心点，别颠着他脑袋。”他说，“我抬前头，你抬后头。”
两人把李国建抬上担架，又把他那杆猎枪捡起来，递给郭子铭：“拿着。”
郭子铭接过枪，手还在抖。
“走！”
......
二十多里雪路，两个人抬着个重伤员，走得比蜗牛还慢。
楚天宇在前头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雪，把路趟实了，让后头的郭子铭好走点。每隔一会儿他就回头问一句：“累不累？换换？”
郭子铭咬着牙：“不累，快走。”
血从布上渗出来，滴在雪地里，一滴一滴的，触目惊心。
李国建的脸越来越白，呼吸越来越弱。
楚天宇心里着急，可急也没用。这雪地，这山路，走不快就是走不快。
走了一个多时辰，李国建忽然动了一下。
楚天宇低头一看，他眼睛睁开了一条缝，嘴唇哆嗦着，像是想说什么。
“李大爷？李大爷！”楚天宇喊他，“别睡！别睡！医院快到了！”
李国建嘴唇动了动，发出微弱的声音：“枪......枪......”
楚天宇愣了一下，低头看看郭子铭手里那杆枪。
“枪在呢，我给你拿着呢！”
李国建眼睛又闭上了。
楚天宇心里一紧，加快了脚步。
......
又走了半个多时辰，总算看见了林场的那排红砖房。
林场医院不大，就几间平房，门口挂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——“大兴安岭林管局第二职工医院”。两个大夫，三四个护士，平常也就看看感冒发烧、磕磕碰碰的小伤。
楚天宇抬着担架冲进去的时候，把里头的人都吓了一跳。
“大夫！大夫！快救人！”
一个中年男大夫跑出来，一看李国建那脑袋，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这......这是咋回事儿？”
“让熊挠的！”楚天宇说，“头皮掀开了，流了不少血！”
大夫蹲下来看了看，倒吸一口凉气：“快！快抬进去！去把刘护士喊来，准备手术！”
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李国建抬进处置室。
楚天宇和郭子铭被拦在外头。
两人靠在墙上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。身上的棉袄都让汗溻透了，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。
郭子铭忽然说：“天宇，他......他能活不？”
楚天宇摇摇头：“不知道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郭子铭低头看看手里那杆枪，递给他：“给，你拿着吧。”
楚天宇接过来，看了看。
是一杆老洋炮，单管，火药枪，枪托磨得油光锃亮，一看就是使了多少年的老家伙。枪管上沾着血，已经干了，变成暗红色。
他把枪靠在墙边，没吭声。
过了一会儿，处置室的门开了，那个中年大夫走出来。
两人赶紧迎上去。
“大夫，咋样了？”
大夫摘下口罩，擦了擦额头的汗：“命保住了，伤口也缝上了。幸亏送来得及时，再晚个把时辰，人就没了。”
楚天宇松了口气。
郭子铭腿一软，差点坐地上。
大夫看着他俩，眼神里带着点佩服：“你俩抬来的？二十多里雪路？”
“嗯。”
大夫点点头：“行，俩小子，有劲儿，也有胆。回头等人醒了，让他好好谢谢你们。”
楚天宇摆摆手：“不用谢，碰上这事儿，谁能见死不救？”
大夫笑了笑，又问：“你们是哪个屯子的？”
“北边屯子的。”
“行，回头我让人去他家里报个信。”大夫说，“你们也歇歇，喝口水。”
......
两人在医院里歇了一个多时辰，喝了点热水，缓过劲儿来。
楚天宇惦记着三仙台的夹子，但看看天色，已经下午了。这会儿再进山，来不及了。
“回吧。”他说，“明儿个再来。”
郭子铭点点头。
两人出了医院，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，楚天宇忽然想起什么，又折回去，跟那大夫说：“大夫，李大爷那杆枪，我先替他收着。回头他好了，让他来屯子找我取。”
大夫点点头：“行。”
......
往回走的路上，两人都没怎么说话。
郭子铭忽然说：“天宇，你说那黑瞎子，能找着不？”
楚天宇摇摇头：“够呛。让它跑了，再找就难了。”
郭子铭叹口气：“李大爷也是，打了半辈子猎，差点让熊给打死。”
楚天宇没吭声。
他想起上辈子听说的事儿——李国建这人，打猎是把好手，后来确实让熊挠过，养了半年才好。但那回之后，他就再也不进山了，把枪卖了，老老实实在家种地。
没想到，这事儿让他碰上了。
“天宇。”郭子铭忽然说，“你那会儿咋那么稳当？我腿都软了，你又是探鼻息，又是做担架的，一点不慌。”
楚天宇想了想，说：“慌有啥用？越慌越耽误事儿。”
郭子铭点点头，又问：“你咋知道那大夫能救活他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楚天宇说，“但咱得尽力。尽完力，剩下的就看老天爷了。”
郭子铭琢磨了一会儿，点点头。
......
回到屯子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林月英正站在院门口张望，看见他俩回来，松了口气：“咋这么晚？我还寻思出啥事儿了呢。”
楚天宇把事儿说了一遍。
林月英听完，愣了愣，然后拍拍儿子肩膀：“行，做得对。人命关天，该救就得救。”
楚天飞凑过来，好奇地问：“哥，那熊多大？”
“没看见。”
“那李大爷呢？脑袋真掀开了？”
“嗯。”
楚天飞打了个哆嗦，不敢问了。
......
晚上，楚天宇躺在炕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想起李国建那张血糊糊的脸，想起那只黑瞎子的怒吼，想起那两声枪响和那声惨叫。
打猎这行当，真不是闹着玩的。
上辈子他打了四十多年猎，见过不少事儿。有人让野猪豁开肚子的，有人让黑瞎子拍碎脑壳的，有人从砬子上掉下来摔断脊椎的。他自己也受过伤，断过肋骨，冻掉过脚趾头。
可那会儿年轻，不在乎。
后来岁数大了，才慢慢明白——山是山，人是人，人跟山打交道，得敬着点，不能太贪，也不能太狂。
他想起李国建那杆枪，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。
要是有了枪，他能打更多东西，挣更多钱。
可有了枪，也更容易出事儿。
得小心。
得稳着点。
他翻了个身，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，心里默默念叨着——
李大爷，您好好养着，枪我给您收好了。
等您好利索了，来取。
......
第二天一早，楚天宇又进山了。
这回是一个人去的。
郭子铭昨儿个累坏了，腿酸得走不动道，在家歇着。
楚天宇滑着雪，穿过老林子，往三仙台去。
一路上，他绕开了昨天那片乱石砬子。那地方，他暂时不想再去。
到了三仙台，他先去看那个夹子。
夹子还在，没动。
那只母貂，没来。
他又去看另一处。
夹子翻了，但空的。
有东西来过，挣扎过，但跑了。
楚天宇蹲下来看了看——雪地上有血迹，有挣扎的痕迹，还有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，往砬子那边去了。
是那只母貂。
它被夹住了，但挣开了。
这种事儿常有。夹子没夹正，只夹住一点点皮肉，它一挣，就跑了。
楚天宇站起来，往砬子那边看了看。
那串脚印消失在石缝子里。
他想了想，没追。
跑了就跑了，这是它的命，也是他的命。
他重新把夹子下好，伪装好，然后往回滑。
路过那片乱石砬子的时候，他远远地看了一眼。
雪地上那摊血，已经冻住了，黑红黑红的，在雪地里格外刺眼。
他收回目光，加快速度，滑过那片地方。
......
回到屯子，林月英告诉他：“刚才林场医院来人了，说李国建醒了，想见见你。”
楚天宇愣了愣：“见我？”
“嗯，说有话跟你说。”
楚天宇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行，明儿个去。”
......
第二天，楚天宇去了林场医院。
李国建躺在病床上，脑袋缠满了白绷带，只露出一张脸。那张脸蜡黄蜡黄的，眼睛却挺亮，看见楚天宇进来，挣扎着想坐起来。
楚天宇赶紧按住他：“李大爷，别动，躺着。”
李国建躺回去，看着他，嘴唇哆嗦着，好半天才说出话来：“小子，是你救的我？”
“碰上了，不能不管。”
李国建眼眶红了，使劲眨了眨眼：“我那枪呢？”
楚天宇把枪从身后拿出来，递给他：“给您收着呢。”
李国建接过枪，摸着枪托，摸了半天，忽然说：“这枪，送你了。”
楚天宇愣住了：“李大爷，这可使不得......”
“听我说。”李国建打断他，“我这辈子，打了一辈子猎，差点让牲口要了命。往后，我不进山了。”
他看着楚天宇，眼神复杂：“你救了我的命，这枪给你，你拿着使。往后打猎，替我也打几回。”
楚天宇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李国建把枪塞到他手里：“拿着。往后有啥不懂的，来问我。这山里的事儿，我知道的，都教给你。”
楚天宇看着手里那杆枪，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“李大爷，谢了。”
李国建摆摆手，闭上眼睛，像是累了。
楚天宇没再多说，轻轻退出去。
出了医院，他站在门口，看着手里的枪，看了很久。
这枪，往后就是他吃饭的家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