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林场医院出来，楚天宇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李国建那杆老洋炮，现在就扛在他肩膀上。枪托上有一道老裂，用细铁丝缠着，但整体还算结实。李国建还给了他一兜子弹药——火药、铁砂、炮子，用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。
“天宇，咱直接回屯子？”郭子铭跟在旁边问。
楚天宇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儿。
昨儿个光顾着救人了，两条狗呢？
大白毛和花狗，当时跟着他们进山，后来听见枪响、听见熊叫，他和子铭急着往那边跑，狗呢？跑哪儿去了？
“坏了。”他说，“狗还在山上呢。”
郭子铭也愣住了：“对呀！狗呢？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二话不说，拔腿就往山里走。
......
走了半个多时辰，到了昨天那片乱石砬子。
雪地上还留着昨天的痕迹——血迹、脚印、拖拽的印子，乱七八糟的。那棵被熊撞断的桦树还横在那儿，茬口白花花的。
楚天宇停下来，四处张望。
“白毛！花子！”他喊了一嗓子。
声音在山林里传出去，又传回来，空荡荡的。
没人应，也没狗叫。
郭子铭有点急了：“不能是让熊给拍了吧？”
楚天宇没吭声，继续往前走，一边走一边喊。
又走了几十步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狗叫。
“汪！”
是花狗的声音。
紧接着又是一声，更近了些。
楚天宇循着声音跑过去，绕过一片柴棵子，看见花狗从林子里蹿出来，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，跑到他跟前直蹦高。
后头跟着大白毛。
大白毛跑得不快，但脚步稳稳当当的。它跑到楚天宇跟前，仰起头看着他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是在说啥。
楚天宇蹲下来，摸摸它脑袋：“没事就好，没事就好。”
大白毛蹭蹭他的手，忽然转过身，往林子里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他。
“嗯？”楚天宇愣了愣。
大白毛又走几步，又回头看他，呜呜叫着。
郭子铭凑过来：“它这是嘎哈？”
楚天宇眯起眼睛。
大白毛这表现，他见过。那是发现猎物了，想带他去。
“有东西。”他说。
大白毛见他不动，又走回来，用嘴叼他裤腿，往林子那边拽。
楚天宇心里一动。
他想起了昨天那头黑瞎子。
那家伙挨了两枪，又挠了李国建，然后跑了。跑的时候，雪地上有血迹，看样子伤得不轻。
该不会是......
“走，跟去看看。”他站起来，从肩上卸下那杆老洋炮。
郭子铭脸色变了：“天宇，你是说......”
“去看看再说。”
......
大白毛在前头带路，走得稳稳当当的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，确认他们跟上没有。
花狗跟在后头，兴奋得直蹦，但又不敢叫出声，憋得喉咙里呜呜响。
走了差不多二里地，翻过一道雪梁子，眼前出现一片老柞木林子。
林子里的树都挺粗，好些得两人合抱。雪积得厚，踩上去噗噗的。
大白毛停下来，耳朵竖起来，往林子里看。
花狗也停了，尾巴夹起来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——那是紧张，也是警告。
楚天宇手一抬，郭子铭立马站住。
两人屏住呼吸，往林子里看。
林子深处，一棵几个人合抱粗的老柞树底下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。
是熊。
黑瞎子。
它趴在树根底下，一动不动。身上的毛乱糟糟的，沾满了雪和血。周围的雪地被它折腾得乱七八糟，有的地方让血染红了，有的地方让爪子刨出了坑。
郭子铭倒吸一口凉气，腿有点软。
楚天宇盯着那头熊，眼睛眯起来。
这熊个头不小，估摸着能有四百来斤。皮毛黑亮，胸前有块月牙形的白毛——那是黑瞎子的标志。它趴在雪地里，脑袋耷拉着，呼哧呼哧喘气，喘得很粗。
受伤了。
伤得不轻。
它后背上有一片血迹，已经冻住了，黑红黑红的。那是枪打的。李国建那两枪，有一枪打中了。
但它还没死。
这种畜生，最危险的时候就是受伤的时候。它知道自己不行了，会拼命，会跟任何靠近的东西玩命。
楚天宇慢慢蹲下来，把老洋炮架在膝盖上。
这是一杆前装火药枪，单管，打一发就得重新装。得瞄准了，一枪要命。
他往枪管里看了看，又摸了摸火药池。弹药是李国建装好的，用油纸包着塞在枪管里，现在还没动。
他轻轻撕开油纸，把火药倒进去，压实，又塞进炮子。
动作很慢，很轻，生怕弄出一点声响。
那头熊还在喘气，没发现他们。
郭子铭在旁边看着，大气不敢出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楚天宇把枪举起来，瞄准。
熊的脑袋耷拉着，看不清要害。得等它抬头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那头熊忽然动了一下。
它抬起头，往这边看过来。
那眼睛，黑漆漆的，带着血丝，带着疼痛，也带着愤怒。它看见人了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，四条腿撑着地想站起来。
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“砰！”
老洋炮响了。
火光一闪，浓烟腾起，震得楚天宇肩膀一麻。
那头熊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，整个身子晃了晃，然后轰隆一声倒下去，四条腿蹬踹了几下，不动了。
雪地上腾起一片血雾，红得刺眼。
郭子铭腿一软，坐在地上。
楚天宇端着枪，没动，盯着那头熊看了好几秒。
确定它不动了，他才慢慢站起来。
两条狗已经冲过去了。花狗绕着熊转圈，汪汪叫着，大白毛凑上去闻了闻，然后抬起头，冲着楚天宇叫了一声。
楚天宇走过去。
那头熊仰面躺着，眼睛还睁着，但已经没了神采。脑袋上有个血窟窿，正往外淌血。
他蹲下来，摸了摸熊的皮毛。
厚实，暖和，油光水滑。
这张皮子，值老钱了。
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儿——有兴奋，有后怕，也有点空落落的。
“天宇......”郭子铭在后头喊他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你......你把它打死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打死了？”
“嗯。”
郭子铭爬过来，看着那头熊，看了半天，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天宇，你太他娘牛了！”
楚天宇也笑了。
他站起来，把枪靠在树上，开始收拾。
开膛，扒皮，剔肉。这事儿他干得多了，麻利得很。
郭子铭在旁边帮忙，一边帮忙一边问：“天宇，这熊皮能卖多少钱？”
“几百吧。”
“熊胆呢？”
“那更值钱。”
“熊掌呢？”
“也值钱。”
郭子铭咽了口唾沫：“那咱发了啊！”
楚天宇点点头：“发了。”
......
收拾完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楚天宇把熊皮卷起来，用绳子捆好。熊胆单独包着，小心翼翼揣进怀里。熊掌砍下来，也包好。肉太多，拿不了，只割了几块最好的肋扇肉，剩下的用树枝盖住，明天再来取。
两人背着东西，带着狗，往山下走。
走了一段，郭子铭忽然问：“天宇，这事儿回去咋说？”
楚天宇想了想：“就说捡的。”
“捡的？”
“嗯。就说咱进山找狗，发现那头熊已经死了，咱捡了个现成的。”
郭子铭琢磨了一下，点点头：“行，这么说稳当。”
楚天宇没再说话。
他想起李国建那张脸，想起他说“往后我不进山了”时候的眼神。
这头熊，算是替李大爷报了一半的仇。
另一半，等李大爷好了，去看他一眼，让他知道这事儿。
......
回到屯子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林月英站在院门口张望，看见他俩回来，松了口气。等看见楚天宇背上那张黑乎乎的大皮子，愣住了。
“这......这是啥？”
“熊皮。”
林月英腿一软，扶着杖子才站住。
楚天飞跑出来，看见那张熊皮，哇的一声：“哥！你打熊了？！”
“捡的。”楚天宇说，“进山找狗，碰上个死的，捡回来了。”
林月英不信，但也没多问。她看着儿子，眼神复杂。
这孩子，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。
......
晚上，老楚家的灶房里飘出炖熊肉的香味儿。
楚天飞蹲在灶坑前烧火，小脸让火光映得红扑扑的，时不时咽口唾沫。
林月英在锅台边上忙活，切肉、焯水、爆香、下锅，动作麻利。熊肉比猪肉粗，得多炖一会儿，得烂糊了才好吃。
楚天宇坐在炕沿上，擦那杆老洋炮。
枪管擦了又擦，托上的铁丝紧了又紧。这枪以后就是他的了，得伺候好了。
郭子铭也在，坐在旁边看着他擦枪，时不时问一句：“天宇，这枪好使不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后坐力大不？”
“有点。”
“你咋瞄那么准呢？”
楚天宇想了想，说：“蒙的。”
郭子铭嘿嘿笑。
外头，北风呼呼地刮。
屋里头，热炕烧得滚烫，熊肉的香味儿越来越浓。
楚天飞等不及了，跑过来问：“哥，啥时候能好？”
“问你娘去。”
“娘，啥时候能好？”
“急啥？肉得炖烂了才香。”
楚天飞又跑回灶坑前蹲着。
楚天宇看着他那馋样，笑了。
他想起上辈子，一个人守着老林子过年，冷锅冷灶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。
这辈子，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