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头熊少说能有三百多斤，兴许还得多。
楚天宇围着转了两圈，心里头估摸着——皮子，熊胆，熊掌，熊肉，这一堆玩意儿加起来，少说能值个千八百的。
千八百是啥概念？
他爹在林场干三年。
郭子铭蹲在旁边，看着那头死熊，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他伸手摸了摸熊掌，那爪子比他脸还大，指甲黑亮亮的，跟铁钩子似的。
“天宇，这玩意儿......咱咋整回去？”
楚天宇也犯愁。
三四百斤的东西，两个人，两条狗，二十多里雪路。抬是抬不动的，拖也得拖死人。
他在四周转了转，找了几根胳膊粗的桦木杆子，又砍了些藤条，开始做拖架。
拖架比担架简单——两根长杆子并排，中间用短棍横着绑几道，成一个梯子形状。把熊抬上去，用绳子捆结实，前头留出一截杆子，俩人拽着走。
郭子铭在旁边帮忙，一边帮忙一边嘟囔：“这能行吗？雪这么深......”
“试试。”
捆好了，俩人一人拽一根杆子，使劲一拉。
动了。
熊在雪地上滑着走，留下两道深深的印子。
但沉，真沉。拽了没几十米，俩人就累得呼哧呼哧直喘。
花狗和大白毛在旁边跟着，一会儿跑到前头，一会儿跑回来，像是在给他们加油打气。
“歇会儿。”楚天宇放下杆子，一屁股坐在雪地里。
郭子铭也坐下了，大口大口喘气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。
“天宇，咱得拖到啥时候？”
楚天宇看看天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按这速度，天黑能到屯子就不错了。
“慢慢拖，总能拖回去。”
歇了五分钟，俩人又起来，继续拽。
......
这一路，走得是真遭罪。
雪深，道远，还拖着个三百多斤的死物。俩人轮换着在前头拽，拽一会儿换人，再拽一会儿再换。手让绳子勒得通红，棉袄让汗溻透了，外头一冻，硬邦邦的，跟穿了层盔甲似的。
两条狗倒是帮不上啥忙，就在旁边跟着。有时候花狗跑到前头去探路，有时候大白毛落在后头，像是给他们殿后。
走到半道上，天彻底黑了。
楚天宇从背筐里摸出个手电筒——那是他爹的，平时舍不得用，这回让他翻出来了。手电筒的光在雪地里晃着，照出一道昏黄的亮。
“天宇，还有多远？”郭子铭在后头问，声音都带点哆嗦。
“快了，翻过前头那道梁子就是。”
郭子铭没再问，咬着牙继续拽。
又走了一个多时辰，总算看见了屯子的灯火。
那一点点昏黄的光，在夜色里晃着，暖得让人想哭。
郭子铭腿一软，差点坐地上：“到了......可算到了......”
楚天宇也松了一口气，拽着拖架，一步一步往屯子里走。
......
第一个看见他们的是老孙头。
老孙头晚上出来上茅房，提着个马灯，晃晃悠悠往屋后走。一抬头，瞅见雪地里过来两个黑乎乎的影子，后头还拖着个更大的黑影。
“谁？！”他喊了一嗓子，马灯举得老高。
“孙大爷，是我，天宇。”
老孙头凑近了一看，倒吸一口凉气。
拖架上那头黑熊，在灯光下现出轮廓——黑乎乎的皮毛，硕大的脑袋，耷拉着的爪子。
“我的老天爷！”老孙头马灯差点掉地上，“这......这是熊？！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打的？！”
“捡的。”
老孙头不信，但也没工夫追问。他扯着嗓子就喊起来：“快来人呐！快来看呐！老楚家大小子打着熊了！”
这一嗓子，把半个屯子都喊醒了。
家家户户的灯亮了，门开了，人出来了。披着棉袄的，趿拉着鞋的，抱着孩子的，拎着马灯的，呼呼啦啦围过来一大片。
“真是熊！”
“我的妈呀，这么大个！”
“咋打的？”
“天宇打的？”
“这小子，神了啊！”
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，马灯、手电筒的光晃成一片，照在那头熊身上。熊毛在灯光下泛着光，熊掌上的大爪子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楚天飞不知道啥时候跑出来的，挤到最前头，看见那头熊，哇的一声：“哥！你打的？！”
楚天宇没顾上理他，因为他娘林月英冲过来了。
林月英一把拽住他胳膊，上下打量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受伤没有？让熊碰着没有？”
“没有，娘，我好着呢。”
林月英不信，把他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，确认没伤，这才松手。松完手，照着他后背就是一巴掌：“你个虎小子！不要命了？！”
楚天宇嘿嘿笑，也不躲。
楚汉林这时候也挤进来了。他刚从林场下班回来，饭还没吃，就听说儿子拖回来一头熊。
他站在拖架前头，看着那头熊，看了半天，没说话。
然后他蹲下来，摸了摸熊的脑袋，又看了看那伤口——枪打的，正正好好在脑门子上。
他站起来，看着楚天宇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打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枪哪儿来的？”
“李国建李大爷给的，他让熊挠了，我救了他，他把枪给我了。”
楚汉林愣了一下：“李国建让熊挠了？”
“嗯，昨儿个的事儿，送林场医院了，命保住了。”
楚汉林沉默了一会儿，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回家。”
......
老楚家的院子里，灯火通明。
林月英把灶房里所有的灯都点上了，又借了隔壁郭家的两盏，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。
那头熊躺在院子当中，周围围满了人。
老孙头、老李头、王婶子、张大哥、刘大嫂......半个屯子的人都来了。男人们蹲在熊跟前，抽烟，议论，摸皮子，看爪子。女人们站在后头，叽叽喳喳地说话，时不时发出一阵惊呼。孩子们挤在最前头，想摸又不敢摸，伸一下手又缩回去，咯咯笑。
“这熊，得三百多斤吧？”
“不止，我看四百都打不住。”
“你看这爪子，一爪子下去，人脑袋就没了。”
“天宇这小子，胆儿真肥啊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这才多大，就敢打熊了。”
楚汉林蹲在熊跟前，抽着旱烟，听着周围人的议论，脸上看不出啥表情。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——他嘴角往上翘着呢。
郭金堂也来了，蹲在他旁边，一边抽烟一边说：“老楚，你养的好儿子。”
楚汉林没吭声，吐了口烟。
郭子铭挤过来，凑到楚天宇跟前，小声说：“天宇，咱那熊胆呢？拿出来给他们看看。”
楚天宇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，解开，露出里头那枚熊胆。
人群又是一阵惊呼。
熊胆不大，跟个鸭蛋似的，颜色深绿，表面有一层光泽。这是草胆，不是铁胆，但也值个三四百。
“熊胆！真是熊胆！”
“这玩意儿，老值钱了！”
“天宇，这胆卖不卖？”
楚天宇摇摇头：“先不卖，得处理好了。”
他把熊胆包好，又揣回怀里。
......
人群一直热闹到半夜才慢慢散去。
最后走的是郭家人。马俊花拉着林月英的手，念叨着：“月英啊，你这儿子，真是出息了。我家子铭跟着他，也沾光。”
林月英笑着说：“子铭那孩子也懂事，俩人一起，有个照应。”
郭立夏站在后头，看着楚天宇，眼睛亮亮的。
楚天宇正好抬头，跟她对上眼。
郭立夏脸一红，低下头去。
马俊花看见了，抿嘴笑了笑，拉着闺女走了。
......
人都散了，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楚汉林还蹲在熊跟前，抽着烟。楚天宇走过去，蹲在他旁边。
爷俩就这么蹲着，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楚汉林忽然开口：“这枪，好使不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装药装多少，知道不？”
“李大爷教我了。”
楚汉林点点头，又抽了口烟。
“往后进山，带着枪。”他说，“小心点。”
“嗯。”
楚汉林站起来，拍了拍儿子肩膀。
那一下拍得不重，但楚天宇觉着，肩膀上沉甸甸的。
......
回到屋里，楚天飞已经趴在炕上睡着了。小脸让炕热得红扑扑的，嘴角还挂着口水，不知道梦见啥好吃的了。
林月英坐在炕沿上，借着煤油灯的光，缝补一件旧棉袄。看见楚天宇进来，她抬起头，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天宇，过来。”
楚天宇走过去。
林月英放下针线，拉着他的手，让他坐在旁边。
她看着儿子，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你长大了。”
楚天宇愣了一下。
林月英眼圈有点红，但忍着没掉泪。她拍了拍儿子的手，说：“往后干啥事，多想想你爹，想想飞飞，想想......想想这个家。”
楚天宇点点头。
“娘，我知道。”
林月英嗯了一声，松开手，又拿起针线，继续缝。
楚天宇坐在旁边，看着她一针一线地缝，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儿。
上辈子，他有钱过，风光过，可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——这种感觉叫“家”。
不是房子，不是钱，是这个人，这个声音，这盏灯，这件正在缝的旧棉袄。
他轻轻吸了口气，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压下去。
“娘，我睡了。”
“嗯，睡吧。”
......
楚天宇躺到炕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，一会儿是那头熊临死前的眼神，一会儿是李国建缠满绷带的脑袋，一会儿是郭立夏低头时红红的脸，一会儿是他娘红着眼圈说“你长大了”。
这一天，太长了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在枕头里。
窗外的风还在刮，呜呜的，刮得杖子嘎吱嘎吱响。
屋里头的热炕烧得滚烫，炕席子温温的，有一股阳光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忽然想起上辈子，一个人守着老林子过年，冷锅冷灶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。
那时候他总在想，要是能重来一回，该多好。
现在，真重来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睛。
这辈子，值了。
......
第二天一早，天还没亮透，老楚家的院门口就围了一堆人。
都是来买熊肉的。
昨儿晚上那头熊，一传十十传百，今儿个一大早，十里八乡的都知道了。有本屯子的，有临屯的，还有从公社那边赶过来的。
林月英站在院门口，拿着个秤，一边称肉一边收钱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楚汉林今儿个没去林场，请了假，在家帮着收拾熊。
楚天宇和郭子铭负责剔肉、分割，干得满头大汗。
熊肉一块一块地割下来，肥的，瘦的，五花三层，油汪汪的。买肉的人挑挑拣拣，这个要肋扇，那个要后腿，这个要肥点，那个要瘦点。
“给我来五斤，要肥的！”
“我要十斤，肋扇那块！”
“熊掌卖不卖？我出高价！”
楚天宇摇摇头：“熊掌不卖，留着自家吃。”
买熊掌的人失望地走了。
一上午工夫，三百多斤熊肉卖了一大半。钱，收了三百多块。
林月英把那一沓钱数了又数，手都有点哆嗦。
“天宇，这......这都是咱的了？”
楚天宇笑了：“嗯，咱的了。”
林月英把钱揣进怀里，拍了拍，像是怕它飞了似的。
楚天飞在旁边看着，忽然说：“娘，咱有钱了，能买肉吃不？”
林月英瞪他一眼：“这本来就是肉！”
楚天飞挠挠头，嘿嘿笑了。
......
下午，肉卖完了，人也散了。
院子里剩下几张熊皮、几根熊骨、还有那四只大熊掌。
楚天宇把熊皮铺开，仔细看了看。皮子不错，除了后背那个枪眼，没啥破损。处理好了，能卖个好价钱。
他把熊胆拿出来，照着李国建教的办法，开始“照水”。
所谓照水，就是把熊胆放在水里泡着，慢慢阴干。这样处理出来的熊胆，成色好，卖价高。
他把熊胆放进一个瓷碗里，倒上清水，放在阴凉的地方。
郭子铭在旁边看着，问：“天宇，这得泡多久？”
“两三天吧。”
“然后就能卖了？”
“嗯。”
郭子铭点点头，忽然说：“天宇，你往后打算干啥？”
楚天宇想了想。
“接着打。”他说，“趁年轻，多攒点。”
郭子铭又问：“攒够了钱呢？”
楚天宇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攒够了钱，娶媳妇，生娃，让我娘抱孙子。”
郭子铭也笑了。
两人蹲在院子里，看着那只泡在水里的熊胆，看着那几张铺开的熊皮，看着那四只比脸还大的熊掌。
太阳照下来，暖洋洋的。
日子，就这么一天天好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