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楚天宇就把那头熊的肉又仔细拾掇了一遍。
昨儿个卖了一天，三百多斤肉卖了一大半，剩下七八十斤，都是留着自家吃的——后腿、肋扇、里脊，都是好肉。还有几根大骨头，粗得跟小孩胳膊似的，骨髓满满的，炖汤最香。
林月英在灶房里忙活，把一大块肋扇肉切成拳头大的块，下锅焯水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，肉块在里头翻腾，浮沫撇了一茬又一茬。
“天宇，”她探出脑袋喊，“你说给屯里人送点肉，送多少合适？”
楚天宇想了想：“一家割个二三斤吧，昨儿个都来帮忙了，不能让人家白跑腿。”
林月英点点头，又缩回灶房继续忙活。
楚天飞蹲在灶坑前烧火，小脸让火光映得红扑扑的，眼睛时不时往锅里瞄一眼，喉咙里咕咚咕咚咽唾沫。
“哥，咱家留这么多肉，能吃多久？”
“吃到过年。”
“过年还有肉吃？”
“有。”
楚天飞乐得直咧嘴。
......
楚天宇从屋里拿出秤和刀，开始割肉。
昨儿个来帮忙的人家，他心里都有数——老孙头、老李头、王婶子、张大哥、刘大嫂，还有几个临屯过来帮忙抬熊的。一家二斤，不能少，也不能多，多了显得显摆，少了显得抠门。
他割一块，用麻绳拴好，放在一边。割了十来块，堆了一小堆。
郭子铭这时候来了，一进院就瞅见那堆肉：“天宇，这是嘎哈？”
“给屯里人送的。”
郭子铭点点头，也过来帮忙。
两人提着肉，挨家挨户送。
先送老孙头家。老孙头正在院子里劈柴，看见他俩进来，愣了愣：“这是嘎哈？”
“孙大爷，昨儿个晚上麻烦您了，这点肉您尝尝。”
老孙头接过肉，掂了掂，脸上笑开了花：“哎呀，这咋好意思呢？你们自己留着吃呗。”
“您别客气，应该的。”
老孙头乐呵呵地收下了，非要留他俩喝口水，俩人推辞了，继续送下一家。
老李头、王婶子、张大哥、刘大嫂......一家一家送过去，收肉的都乐呵呵的，说着“这孩子懂事”“往后有事儿言语一声”之类的话。
送完最后一家，俩人往回走。
郭子铭忽然说：“天宇，你这事儿办得明白。”
楚天宇笑笑：“山里人讲究，你敬我一尺，我敬你一丈。”
......
回到老楚家，院子里已经飘出肉香味儿了。
林月英炖了一大锅熊肉，放了土豆、粉条、大料、花椒，咕嘟咕嘟炖了一个多时辰，肉烂糊了，汤浓了，香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楚天飞蹲在灶坑前，眼巴巴瞅着锅，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
“娘，啥时候能吃？”
“急啥？等你郭叔他们来了再开饭。”
楚天飞不敢吭声了，但眼睛还盯着锅，一眨不眨的。
晌午的时候，郭金堂、马俊花带着郭立夏和郭子铭的两个妹妹过来了。郭子铭跟着楚天宇进屋，一进门就闻见那香味儿，肚子咕咕叫起来。
“坐坐坐，都坐。”林月英招呼着，“马上开饭。”
炕桌上摆满了——一大盆炖熊肉，油汪汪的，肉块颤颤巍巍；一盘炒熊心，用大葱爆的，香气扑鼻；一碟咸菜；一盘花生米；还有林月英特地蒸的二合面馒头，喧腾腾的。
楚汉林和郭金堂坐上座，林月英和马俊花坐炕沿，孩子们围着炕桌坐一圈。
楚汉林端起酒盅，冲郭金堂举了举：“来，老郭，喝一个。”
郭金堂跟他碰了一下，滋溜一口干了。
马俊花在旁边念叨：“少喝点，下午还有事儿呢。”
“没事儿，今儿个高兴。”郭金堂抹抹嘴，“天宇这孩子，真行。我家子铭跟着他，算是跟对了人。”
楚汉林没说话，但嘴角往上翘着。
林月英招呼大家：“吃吃吃，都别客气，今儿个管够。”
楚天飞第一个伸手，夹了块最大的肉，塞嘴里，烫得直吸气，但舍不得吐，一边吸溜一边嚼。
“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。”林月英瞪他一眼。
郭立夏坐在楚天宇旁边，斯斯文文地吃着，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。
楚天宇给她夹了块瘦肉：“多吃点。”
郭立夏脸微微红了一下，低下头，小声说：“谢谢天宇哥。”
马俊花看见了，跟林月英对视一眼，俩人都笑了。
一顿饭吃到下半晌，楚天飞撑得直打嗝，躺在炕上揉肚子。
郭子铭也吃撑了，靠在墙根直哼哼。
楚汉林和郭金堂喝了不老少，脸红脖子粗的，还在那儿唠嗑。
林月英和马俊花收拾碗筷，一边收拾一边唠家长里短。
郭立夏帮着收拾，时不时看一眼楚天宇。
楚天宇坐在炕沿上，看着这一屋子人，心里头暖洋洋的。
......
第二天一早，楚汉林和郭金堂都没去林场。
昨儿个说好了，今儿个把剩下的熊肉、熊皮、熊掌都处理了，换成钱。
熊肉昨儿个卖了一部分，今儿个剩下的也拿去公社收购站。熊皮李国建帮着联系了个皮货商，出价三百。四只熊掌，一只卖了五十，一共二百。
加上昨儿个卖肉的，拢共算了算，六百多块。
楚汉林把那一沓钱数了又数，手都有点哆嗦。
“六百三。”他说，“天宇，这都是你的。”
楚天宇摇摇头：“爹，这钱搁您那儿，留着家用。”
楚汉林愣了一下，看着他。
楚天宇说：“往后咱家日子得往好了过，您跟我娘别太省着。”
楚汉林沉默了一会儿，点点头。
他把钱递给林月英：“收好了。”
林月英接过钱，揣进怀里，拍了拍。
......
下午，楚天宇把那枚处理好的熊胆拿出来。
泡了两天水，熊胆已经阴干了，颜色深绿，表面有一层光泽，像块上好的玉石。他小心地用油纸包好，揣进怀里。
“走，去林场医院。”他对郭子铭说。
两人出了屯子，往公社方向走。
二十多里路，走了俩多时辰，到了林场医院。
李国建还躺在那张病床上，脑袋上的绷带换了新的，白得刺眼。他老伴儿坐在旁边，正给他喂水。看见楚天宇进来，李国建眼睛亮了。
“小子，来了？”
楚天宇走过去，坐在床边：“李大爷，好些没？”
“好多了。”李国建咧嘴笑了笑，笑得有点吃力，“大夫说再住几天就能出院了。”
他老伴儿在旁边说：“多亏了你，要不老李这条命就交代在山里了。”
楚天宇摇摇头：“婶儿，您别这么说，碰上了不能不管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熊胆，放在床头柜上。
李国建愣住了：“这是......熊胆？”
“嗯。”楚天宇说，“那头熊，我打了。”
李国建眼睛瞪得老大：“你打了？你咋打的？”
楚天宇把那天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——白毛带路，找到受伤的熊，一枪打中脑袋。
李国建听完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他伸手拿起那枚熊胆，翻来覆去地看着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这熊......挠了我那一把，差点要了我的命。”他声音有点哑，“你把它打了，算是给我报了仇。”
他把熊胆递还给楚天宇：“这个，你拿着。”
楚天宇没接：“李大爷，这熊胆是孝敬您的。”
李国建摇摇头：“我不能要。这熊是你打的，东西就是你的。”
他老伴儿也在旁边说：“孩子，你收着吧，咱不能要。你救了老李的命，咱还没谢你呢，哪能再要你的东西？”
楚天宇还想说什么，李国建摆摆手：“听我的，拿着。往后你有这份心，常来看看我就行。”
楚天宇看着他，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他把熊胆收起来，又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，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李大爷，这钱您收着，买点营养品。”
李国建愣了愣，又要推辞。
楚天宇按住他的手：“您要是不收，往后我可不好意思来看您了。”
李国建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行，小子，我收着。”
......
从医院出来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郭子铭跟在楚天宇后头，忽然说：“天宇，你那人情做得明白。”
楚天宇摇摇头：“不是人情，是应该的。”
两人走在回屯子的路上，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响。
郭子铭又问：“那熊胆，你打算咋整？”
楚天宇想了想：“先留着。往后有用。”
他没说往后有啥用，郭子铭也没问。
走了一会儿，郭子铭忽然又说：“天宇，咱往后是不是能一直这样？”
“哪样？”
“这样......这样有奔头。”郭子铭说，“打猎，卖皮子，挣钱，日子一天比一天好。”
楚天宇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能。”他说，“只要咱肯干，日子就能一直这样好下去。”
郭子铭点点头，也笑了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踩着雪，往屯子走。
远处，屯子的灯火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，像星星。
楚天宇看着那灯火，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这辈子，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