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老楚家的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。
楚汉林没去林场，请了一天假。郭金堂也请了假，俩老爷们儿蹲在院子里，对着那堆鹿货抽烟。
“这鹿肉，得赶紧卖。”楚汉林吐了口烟，“搁不住。”
郭金堂点点头：“公社那边我熟，找老李头，他认识人多。”
林月英从灶房里探出脑袋：“吃了饭再走！”
“不吃了，路上垫吧点。”楚汉林站起来，拍拍屁股上的烟灰，“早去早回。”
俩人把那堆鹿肉分成几块，用麻袋装好，鹿皮鹿茸鹿筋鹿鞭鹿尾单独包着，往架子车上一扔，拉着就往公社走。
......
公社街上的集市，今儿个正好赶上大集。
楚汉林和郭金堂把架子车往街边一停，肉还没往外拿呢，就围上来一群人。
“这啥肉？新鲜不？”
“鹿肉！昨儿个刚打的！”
“鹿肉？真的假的？”
一群人凑过来看，七嘴八舌地问价。
楚汉林也不含糊，把麻袋解开，露出里头的鹿肉。那肉鲜红鲜红的，带着雪白的肥膘，一看就是好东西。
“多少钱一斤？”
“一块五。”
“贵了吧？”
“贵啥？这可是鹿肉，你上哪儿买去？”
讨价还价一番，一块二一斤，开卖。
没一会儿，几十斤鹿肉就卖光了。
楚汉林数着钱，嘴角咧到耳朵根。
郭金堂在旁边说：“走，去收购站。”
......
收购站里，李师傅正趴柜台上打盹。听见动静抬起头，看见那两张鹿皮，眼睛亮了。
“行啊老楚，你们屯子这是发了吧？前几天那小子刚来卖了张紫貂皮，今儿个你又来卖鹿皮。”
楚汉林笑了：“那是我儿子。”
李师傅愣了愣：“那个打紫貂的小子，是你儿子？”
“嗯。”
李师傅竖起大拇指：“行，你养的好儿子。”
鹿皮两张，一张一百一，一共二百二。鹿茸一副，三百。鹿筋鹿鞭鹿尾，又卖了一百多。
拢共算了算，六百多。
楚汉林拿着那一沓钱，手都有点哆嗦。
郭金堂在旁边看着，眼热，但没吭声。
出了收购站，楚汉林把钱数了数，抽出几张，递给郭金堂。
“拿着。”
郭金堂愣了：“这是嘎哈？”
“分你的。”楚汉林说，“这鹿是天宇打的，可子铭也跟着忙活了，两家的事儿，不能让你白跑。”
郭金堂摆摆手：“这可使不得，你儿子打的，凭啥分我？”
“少废话，拿着。”
郭金堂还是不接。
楚汉林急了：“老郭，咱俩多少年交情了？你跟我客气啥？”
郭金堂想了想，说：“这样，你要是非给，就给我两成，多了不要。”
楚汉林瞪他一眼，最后还是数了两成给他。
郭金堂接过钱，揣进怀里，忽然笑了。
“老楚，你攒着这钱，嘎哈用？”
楚汉林也笑了。
“开春了，给天宇提亲。”
郭金堂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。
“行，我等着。”
......
两人拉着空车往回走，一路上说说笑笑。
“老郭，你说天宇跟立夏那俩孩子，是不是有点意思？”
郭金堂嘿嘿笑：“我看是有点。”
“那你啥意见？”
“我有啥意见？天宇那孩子，我看着长大的，没挑的。”
楚汉林点点头：“那就行。等开春了，找个媒人，正式提亲。”
郭金堂乐了：“行，到时候咱俩就是亲家了。”
俩老爷们儿哈哈大笑，笑声在雪地里飘出去老远。
......
楚天宇不知道他爹跟郭叔在合计啥。
他正蹲在院子里收拾东西，准备再进一趟山。
新枪擦得锃亮，子弹带足了，干粮也装好了。两条狗趴在地上晒太阳，花狗时不时抬起头，看他一眼，尾巴摇一摇。
郭子铭和郭立夏来了。
郭子铭背着一捆绳子，郭立夏拎着个篮子，里头装着几个二合面馒头和一块咸菜。
“天宇，走吧。”
楚天宇站起来，拍拍屁股，正要走，忽然觉着不对劲儿。
他回头一看——
楚天飞站在院门口，眼巴巴瞅着他。
“哥，带我呗？”
“不带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你太小。”
楚天飞瘪瘪嘴，不吭声了。
楚天宇没理他，带着两人两狗出了门。
......
走了半个多时辰，进了山。
雪还是那么深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林子里的树都披着雪，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。
郭立夏今儿个穿得厚实，走路有点笨，但没喊累。她跟在后头，时不时问楚天宇几句。
“天宇哥，这脚印是啥？”
“兔子。”
“这个呢？”
“狐狸。”
郭立夏点点头，又问了好多。
郭子铭在旁边听着，忽然说：“姐，你咋啥都想学？”
郭立夏瞪他一眼：“学点东西不行啊？”
郭子铭嘿嘿笑，不说话了。
走了不知多久，楚天宇忽然觉着不对劲儿。
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后头，远远的，有个小黑点在雪地里挪动。
他眯起眼仔细看。
那小黑点挪得挺慢，深一脚浅一脚的，走几步停一停，又走几步。
“那是不是有人？”郭子铭也看见了。
楚天宇盯着看了几秒，忽然骂了一句：“这个小兔崽子！”
他把枪往肩上一背，大步往回走。
走了几十米，看清了。
是楚天飞。
那小子穿着件旧棉袄，戴着他爹的狗皮帽子，帽子太大，把眼睛都遮了一半。他正笨手笨脚地在雪地里走，走得呼哧呼哧直喘。看见他哥走过来，他站住了，缩着脖子，一副等着挨骂的样子。
楚天宇走到他跟前，低头看着他。
楚天飞不敢抬头，小声嘟囔：“我就想跟着......”
楚天宇深吸一口气，想骂，又骂不出口。
郭子铭和郭立夏也过来了。郭立夏蹲下来，摸摸楚天飞的脸，那脸冻得通红，小手也红彤彤的。
“飞飞，你啥时候跟着的？”
“就......就你们走的时候。”楚天飞小声说，“我在后头跟着，没敢让你们看见。”
郭立夏抬头看楚天宇。
楚天宇站在那儿，脸色不太好，但也没发火。
他盯着楚天飞看了好几秒，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行了，跟着吧。”
楚天飞抬起头，眼睛亮了：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但不许乱跑，不许乱喊，不许添乱。”
楚天飞使劲点头：“嗯嗯嗯！我听话！”
郭子铭乐了：“行啊小飞飞，有胆子。”
楚天宇转身就走：“跟上，走丢了不管饭。”
楚天飞屁颠屁颠跟在后头，小短腿在雪地里一拔一拔的，走得费劲，但一声不吭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