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楚天飞这个拖油瓶，走得慢了不少。
楚天宇一边走一边骂自己心软，但骂完了还得管。他让郭立夏牵着楚天飞的手，走慢点，别摔着。
走了差不多俩时辰，到了一片柞木林子边上。
林子不密，树与树之间有空当，雪地上有好多脚印。楚天宇蹲下来看了看——野猪的脚印，新鲜的。
他心里一紧。
“有野猪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别出声。”
郭子铭脸色变了变，把身子猫下来。郭立夏拉着楚天飞，往后退了几步。
楚天宇端着枪，往林子里看。
林子深处，有东西在动。
黑乎乎的，好几团。
他眯起眼仔细看——四头野猪，一大三小。大的那头估摸着能有二百多斤，小的那三头是半大的，黄毛子，七八十斤的样子。
它们正在那儿拱雪，找底下的草根吃，没发现人。
楚天宇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带着郭立夏和飞飞，最好别惹它们。野猪这东西，护崽的母猪最凶，要是觉着小猪有危险，会拼命。
他压低声音说：“撤，绕过去。”
几个人慢慢往后退。
刚退了几步，花狗忽然叫了一声。
那一声，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。
野猪们抬起头，往这边看过来。
楚天宇心里咯噔一下。
坏了。
那头大野猪盯着这边看了几秒，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，低下头，朝这边冲过来。
后头那三头小的也跟着跑。
“上树！”楚天宇喊，“快！”
郭立夏拉着楚天飞就往最近的树跑。那棵树不太粗，但枝丫多，好爬。郭立夏三两下就爬上去了，骑在树杈上，往下伸手：“飞飞，快上来！”
楚天飞抱着树干，往上爬。
爬了两下，出溜下来。
再爬两下，又出溜下来。
他棉袄穿得太厚，胳膊腿儿伸不开，蹬也蹬不上劲儿，急得直哭。
“哥！我爬不上去！”
楚天宇急了，几步冲过去，抱起楚天飞就往树上送。
“子铭，托他！”
郭子铭跑过来，俩人一个托一个举，好不容易把楚天飞弄上树。楚天飞趴在树杈上，抱着树枝不敢动，浑身哆嗦。
那边，两条狗已经跟野猪干上了。
花狗年轻，虎，冲上去就咬野猪的后腿。大白毛有经验，不正面硬刚，在旁边绕，找机会下口。
那头大野猪被两条狗纠缠着，一时冲不过来，但眼睛一直盯着树上的人，嘴里发出愤怒的吼叫。
三头小野猪也跟着叫，在旁边转圈。
楚天宇从背上摘下枪，一边装子弹一边喊：“白毛！花子！圈住它！”
大白毛听见命令，猛地冲上去，一口咬住大野猪的耳朵。野猪疼得嗷的一声，脑袋猛甩，把大白毛甩飞出去。大白毛在雪地里滚了几滚，爬起来又冲。
花狗趁这机会，一口咬在野猪后腿上。
野猪更怒了，转头去拱花狗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楚天宇举起了枪。
瞄准——那野猪的脑袋。
“砰！”
枪响了。
大野猪猛地一震，往前冲了两步，一头栽倒在雪地里，四条腿蹬踹了几下，不动了。
那三头小野猪愣了一下，然后转身就跑。
“花子！白毛！追！”
两条狗撒腿就追，转眼就消失在林子里。
楚天宇端着枪，喘着粗气，盯着那头倒下的大野猪，确定它不动了，才放下枪。
郭子铭从树后头探出脑袋：“死了？”
“死了。”
郭立夏从树上滑下来，腿都软了，扶着树干才站住。她脸煞白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楚天飞趴在树上，还在哭：“哥......哥......我要下去......”
楚天宇走过去，把他从树上接下来。
楚天飞一落地，就抱住他哥的腿，哇哇大哭：“哥，我怕......我怕......”
楚天宇蹲下来，摸摸他脑袋：“行了，没事了。”
......
过了好一会儿，两条狗跑回来了。
花狗跑在前头，嘴里叼着一头小野猪——那猪还在挣扎，四条腿乱蹬。大白毛在后头，也叼着一头，小的，已经不动了。
它们把那两头小野猪扔在楚天宇跟前，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，呜呜叫着邀功。
楚天宇看了看那两头小野猪。一头让狗咬死了，一头还活着，让花狗叼着脖子，直哼哼。
活的。
他看着那头活着的小野猪，忽然有了个念头。
“子铭，你说这玩意儿，能养不？”
郭子铭愣了愣：“养野猪？”
“嗯。”
郭子铭挠挠头：“没听说过。”
楚天宇蹲下来，看着那头小野猪。它不大，也就二三十斤的样子，黄褐色的毛，背上有一道道深色的条纹——这是野猪小时候的样子。
它看着楚天宇，眼睛里全是惊恐，嘴里哼哼唧唧的，四条腿蹬着想跑，但跑不掉。
楚天宇想了想，说：“带回去，让我娘养养试试。”
郭子铭乐了：“你娘能乐意？”
楚天宇也笑了：“不乐意也得乐意。”
......
收拾完战场，天已经不早了。
那头大野猪二百多斤，弄不回去。楚天宇只能先把皮扒了，割了几块好肉带着，剩下的用树枝盖好，明天再来取。
那两头小野猪，死的那个让狗叼回来的，活的那个用绳子拴住腿，让郭子铭牵着。
回去的路上，楚天飞不哭了，但不敢离他哥太远，走几步就拽拽他哥的衣角。
郭立夏也不说话，脸色还没缓过来。
郭子铭牵着那头小野猪，一边走一边嘟囔：“天宇，你说这玩意儿养大了，能吃肉不？”
“能。”
“那能卖钱不？”
“能。”
郭子铭嘿嘿笑了。
......
回到屯子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林月英站在院门口张望，看见几个人回来，松了口气。等看见郭子铭手里那头小野猪，愣住了。
“这......这是啥？”
“野猪。”楚天宇说，“活的。”
林月英眼睛瞪得老大：“你弄个活的野猪回来嘎哈？”
“让您养着。”
“啥？让我养野猪？”
楚天宇笑了：“娘，您就试试呗。养大了，吃肉，卖钱，都行。”
林月英瞪着他，想骂，又骂不出口。
楚天飞凑过来，扯扯他娘的衣角：“娘，我哥可厉害了，一枪就把大野猪打死了......”
林月英低头看他，忽然发现他脸上有泪痕。
“飞飞，你哭了？”
楚天飞瘪瘪嘴，不吭声。
林月英抬头看楚天宇。
楚天宇说：“碰上一群野猪，飞飞爬不上树，吓着了。”
林月英脸色变了，一把抱住楚天飞，上下打量：“伤着没有？让野猪碰着没有？”
楚天飞摇摇头：“我哥把我抱上去了......”
林月英抱着他，眼眶红了。
她抬头看着楚天宇，想说啥，又说不出来。
楚天宇走过去，拍拍他娘的肩膀：“没事儿，都过去了。”
林月英吸了吸鼻子，点点头。
......
晚上，两家人又聚在老楚家。
炕桌上摆着炖野猪肉，是那头大野猪的肋扇，楚天宇带回来的。肉炖得烂糊糊的，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。
但今儿个气氛不太一样。
马俊花拉着郭立夏的手，翻来覆去地看，嘴里念叨着：“让野猪撵了？伤着没有？吓着没有？”
郭立夏摇摇头：“没事儿，天宇哥让我上树了。”
马俊花又去看楚天飞。楚天飞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，正趴在桌上啃肉，啃得满脸都是油。
“飞飞，你吓着没？”
楚天飞抬起头，嘴里含着肉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吓着了......但我哥把我抱上树了......”
马俊花笑了，摸摸他脑袋。
楚汉林端着酒盅，看着楚天宇，眼神复杂。
“野猪，四头？”
“嗯。”
“大的你打的？”
“嗯。”
楚汉林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往后，别让飞飞跟着了。”
楚天宇点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楚汉林又看了看郭立夏，说：“立夏，你也少跟着，太危险。”
郭立夏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马俊花在旁边说：“她非得去，我说不听。”
郭立夏小声说：“我想学学......”
楚汉林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话。
......
吃完饭，郭家人走了。
楚天宇坐在炕沿上，看着那头拴在院子里的小野猪。它趴在那儿，哼哼唧唧的，四条腿让绳子拴着，挣不开。
林月英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，也看着那头小野猪。
“你真让我养？”
“嗯。”
“这玩意儿能养熟？”
楚天宇想了想，说：“试试呗。养不熟，长大了吃肉。”
林月英瞪他一眼，但没再说什么。
楚天飞跑过来，蹲在野猪跟前，看着它。
那小野猪也看着他，眼睛黑溜溜的，哼哼唧唧。
楚天飞忽然说：“哥，它真好看。”
楚天宇笑了。
“那你给它起个名儿？”
楚天飞歪着脑袋想了想，说：“叫小黑吧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因为它黑。”
楚天宇摸摸他脑袋，没说话。
院子里，月光照在雪地上，亮堂堂的。
那头小野猪趴在雪地里，哼哼唧唧。
屋里头，热炕烧得滚烫，煤油灯昏黄的光照着。
楚天宇忽然觉着，这日子，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