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老阚这些天心里头跟猫抓似的。
打从上回借狗让楚天宇那小子给撅了,他就憋着一股火。回家骂了好几天,骂楚天宇不识抬举,骂老楚家不会做人,骂这年头的小崽子眼里没长辈。
可他骂归骂,眼睛却一直盯着老楚家的院子。
那头熊,那两头鹿,那群野猪,还有那些松鼠皮、紫貂皮——一样一样地从老楚家抬出来,一样一样地换成钱。刘老阚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,眼睁睁看着,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。
“他娘的。”他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,“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,凭啥?”
他儿子刘大棒子蹲在旁边,也跟着眼红:“爹,咱也进山呗?”
“进啥进?没狗咋进?”
“那咱也弄条狗去?”
刘老阚瞪他一眼:“现弄狗来得及?”
刘大棒子不吭声了。
刘老阚抽了半袋烟,忽然站起来。
“走,找你二叔去。”
......
刘老阚的二弟叫顾金磊——别问他为啥姓顾,他娘改嫁带过去的,这事儿屯子里人都知道。顾金磊跟他哥一样,也是个猎户,家里有杆老洋炮,还有条猎狗,叫黑子。
刘老阚带着儿子去了顾金磊家,三句话没说完,就把事儿定了。
“进山,打野猪。”
顾金磊有点犹豫:“哥,就咱仨,一条狗,能行吗?”
“咋不行?”刘老阚瞪他一眼,“老楚家那小崽子,带着个毛头小子,俩狗,又是熊又是鹿的。咱仨老爷们儿,还不如他?”
顾金磊想了想,觉得也对。
“那行,明儿个一早。”
......
第二天天还没亮,刘老阚就带着儿子和兄弟进山了。
三条汉子,两条枪,一条狗。刘老阚扛着他那杆老洋炮,顾金磊扛着自己的,刘大棒子背着干粮和绳子,黑子在前头跑。
雪还是那么深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
刘老阚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:“他娘的,老楚家那小崽子,走狗屎运了。咱这回也打几头,让他看看,啥叫真本事。”
顾金磊没吭声,闷头走路。
黑子跑前跑后,东闻闻西嗅嗅。
走了两个多时辰,进了一片密林。
林子里的树挺粗,柞木、桦木、杨树混着长,雪积得厚,踩上去噗噗的。黑子忽然停下来,鼻子往风里耸了耸,尾巴慢慢竖起来。
刘老阚眼睛亮了。
“有东西。”
他手一抬,几个人停下来。
黑子往前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。
刘老阚端着枪,慢慢往前走。
走了几十步,拨开一丛柴棵子,他看见了。
前头不远,一棵大树底下,有黑乎乎的一团在动。
是野猪。
大个的。
那头野猪正低着头拱雪,找底下的草根吃。它个头不小,估摸着能有三百来斤,一身黑毛,鬃毛在背上竖着,嘴角呲出两截白森森的獠牙。
公的。
跑卵子。
刘老阚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么大个的跑卵子,他打了半辈子猎也没碰见过几回。
顾金磊凑过来一看,脸色也变了。
“哥,这太大了,咱撤吧?”
“撤啥?”刘老阚瞪他一眼,“好不容易碰上的。”
他把枪端起来,瞄了瞄。
距离有点远,七八十米。野猪还没发现他们。
“大棒子,你往那边绕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金磊,你跟我从这边上。黑子,等会儿一开枪你就冲。”
刘大棒子腿有点软,但不敢不听,猫着腰往另一边绕。
刘老阚和顾金磊慢慢往前摸。
摸到五十米左右,刘老阚停下来,把枪架在树杈上。
瞄准。
那头野猪还在那儿拱雪,完全没察觉。
刘老阚屏住呼吸,手指搭在扳机上——
“砰!”
枪响了。
野猪猛地往前一蹿,发出一声震天的吼叫。
没打中要害。
子弹打在它后背上,蹭掉一块皮肉,血涌出来,但没伤着骨头。
野猪转过头,眼睛血红血红的,盯着枪响的方向。
它看见了刘老阚。
“嗷——!”
野猪低下头,撅起獠牙,朝刘老阚冲过来。
刘老阚慌了,手忙脚乱地装火药。顾金磊也开枪了,砰的一声,不知道打中没打中,野猪只是顿了一下,继续往前冲。
黑子冲上去了,一口咬住野猪的后腿。
野猪疼得嗷的一声,甩头去拱黑子。黑子被甩飞出去,在雪地里滚了几滚,爬起来又冲。
刘老阚还在装火药,手抖得厉害,火药洒了一地。
野猪离他不到二十米了。
“爹!快跑!”刘大棒子在旁边喊。
刘老阚扔下枪,转身就跑。
跑了几步,脚下一滑,摔在雪地里。
野猪冲过来,低头就是一拱。
刘老阚惨叫一声,一条腿被獠牙豁开了,血喷出来,染红了雪地。
黑子又冲上来了,咬住野猪的耳朵死命不放。顾金磊也冲过来,拿枪托往野猪脑袋上砸。
野猪被砸了几下,终于松开刘老阚,转头去对付顾金磊。
顾金磊躲闪不及,被野猪撞翻在地,獠牙擦着他肚子划过,棉袄豁开一道大口子,里头的棉花都露出来了。
“啊——!”他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往后躲。
刘大棒子站在那儿,腿都软了,动不了。
黑子还在跟野猪死磕。它咬着野猪的后腿不放,被野猪拖着在地上滑,就是不松口。
野猪被缠得没办法,又追了几步,终于放弃了,一瘸一拐地往林子里跑了。
......
林子里安静下来。
刘老阚躺在雪地里,一条腿血肉模糊,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顾金磊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气,低头看着自己被豁开的棉袄,后怕得浑身发抖。
刘大棒子终于能动弹了,跑过去看他爹,一看见那条腿,腿又软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黑子趴在一旁,呼哧呼哧喘着气,身上也有好几道伤口,血淌了一地。
“爹......爹......”刘大棒子哭着喊。
刘老阚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挤出几个字:
“回......回去......”
......
三个人是怎么下山的,刘老阚后来记不清了。
他只记得顾金磊和刘大棒子一人架着他一只胳膊,半拖半抬地往山下走。雪地里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印子,红得刺眼。
黑子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,走几步就趴下歇一会儿,又爬起来继续跟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天都快黑了,终于看见屯子的灯火。
刘老婆子站在院门口张望,看见他们回来,刚要迎上去,就看见刘老阚那条血淋淋的腿,腿一软,扶着杖子才站住。
“老刘!老刘!你这是咋了?!”
刘老阚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顾金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“让......让野猪拱了......”
刘老婆子嗷的一嗓子,哭喊着往院子里跑:“来人呐!快来人呐!救命呐!”
......
屯子里的人听见喊声,都跑出来了。
老孙头、老李头、张大哥、刘大嫂......呼呼啦啦围过来一大片。
看见刘老阚那条腿,有人倒吸凉气,有人扭过头不敢看。
“快!送公社医院!”
“套车!套车!”
“谁家有马车?”
“老孙家有!”
老孙头跑回去套车,不一会儿赶着马车过来。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刘老阚抬上车,顾金磊也跟着上去,刘老婆子哭着爬上车,马车往公社方向跑去。
......
老楚家也听见动静了。
林月英站在院门口,看着马车从门前跑过,看着车上刘老阚那张惨白的脸,心里头一紧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擦枪的儿子。
楚天宇也听见了,但他没动,只是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林月英走过来,小声说:“天宇,刘老阚让野猪拱了。”
楚天宇点点头,没说话。
林月英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楚天飞跑过来,好奇地问:“哥,刘大爷咋了?”
“让野猪拱了。”
楚天飞打了个哆嗦,想起那天自己也差点让野猪拱了,缩了缩脖子。
“哥,野猪那么厉害啊?”
楚天宇看了他一眼,说:“不是野猪厉害,是人不行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擦枪。
......
晚上,老楚家的饭桌上,楚汉林喝了一盅酒,忽然说:“刘老阚那条腿,怕是保不住了。”
林月英愣了愣:“那么严重?”
“嗯,听老孙头说,骨头都露出来了,血淌了一地。”楚汉林摇摇头,“那野猪,是头大跑卵子,三百多斤。他带着俩人一条狗,就敢往上冲?”
郭子铭也在,听了这话,看看楚天宇。
楚天宇没说话,低头吃饭。
郭子铭想起那天他们碰见四头野猪的事儿,想起楚天宇那时候的稳当劲儿,心里头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吃完饭,郭家人走了。
楚天宇坐在炕沿上,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。
他心里头没什么感觉。
刘老阚那人,他看不上。可看见他被野猪拱了,他也没觉着解恨。
他只是想起那头野猪,那头三百多斤的大跑卵子。
那玩意儿,还在山里。
还会伤人。
他忽然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。
月光照在雪地上,亮堂堂的。
山黑沉沉的,啥也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那山里头,有野猪,有黑瞎子,有猞猁,有各种各样的牲口。
它们都在那儿。
等着人去。
他想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。
炕上的枪靠在炕沿边,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
他摸了摸枪托,躺下来。
明天,还得进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