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老阚出事的消息,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屯子。
有人说他那条腿保不住了,公社医院的大夫看了直摇头,说伤口太深,骨头都碎了,得锯。刘老婆子当场就晕过去了。
有人说那头野猪是山神爷派来的,专治那些贪心不足的人。刘老阚这些年打猎,手太黑,连带着崽的母鹿都打,这回是报应。
有人说那野猪还在山里,往后谁还敢进山?
楚天宇蹲在院子里,一边听老孙头他们唠嗑,一边擦枪。
他擦得很仔细,枪管、枪机、弹仓,每个零件都用油布擦了又擦。擦完了,又端起来瞄了瞄,再擦一遍。
林月英从灶房里探出脑袋:“天宇,今儿个还进山?”
“进。”
“那野猪......你躲着点。”
楚天宇没吭声。
他把枪背上,站起来,往外走。
郭子铭从隔壁跑过来,气喘吁吁的:“天宇,我跟你去!”
楚天宇摇摇头:“你留下。”
郭子铭愣住了:“为啥?”
“那野猪伤了人,叫枪漏子,往后更难打。”楚天宇说,“人多了反而坏事。”
郭子铭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楚天宇拍拍他肩膀:“在家待着,等我回来。”
......
一人一狗,踩着雪往山里走。
花狗前天让野猪划了一下,腿上有伤,在家歇着。这回跟着的是大白毛。
大白毛老了,跑不快,但稳当。它跟在楚天宇脚边,不紧不慢地走着,时不时停下来,往四周看一看。
楚天宇一边走一边看地上的脚印。
雪厚,脚印好找。昨天刘老阚他们进山的路,雪地上还留着痕迹——杂乱的脚印,拖拽的印子,还有一路的血迹。
他顺着那些痕迹,往山里走。
走了两个多时辰,到了那片密林。
林子里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,到处都是血迹——刘老阚的血,野猪的血,黑子的血,混在一起,已经冻成了黑红色的冰碴子。
楚天宇蹲下来,仔细看那些痕迹。
野猪往哪个方向跑了?
他在地上找了半天,终于找到一串野猪的脚印。
那脚印比别的都大,步幅也大,走得歪歪扭扭的——野猪受伤了,跑得不稳当。
他顺着那串脚印,往林子里走。
......
追踪不是个容易活儿。
野猪跑得远,一跑就是十几里。它穿过林子,翻过山梁,蹚过雪沟,一路上没停。
楚天宇不紧不慢地跟着,一边走一边看。
野猪的脚印越来越清晰,说明它跑不动了,走得慢了。脚印旁边的雪地上,有野猪停下来喘气时趴过的痕迹,还有它蹭在树干上的血迹。
大白毛也帮着找。它低着头,一耸一耸地闻着,有时候停下来,回头看看楚天宇,又继续往前走。
追了差不多两个时辰,翻过两道山梁,进了一片更密的林子。
林子里的树又粗又密,遮天蔽日的。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眼睛疼。
大白毛忽然停下来,耳朵竖起来,往林子里看。
楚天宇也停下来,端着枪,慢慢往前走。
走了几十步,他看见了。
一棵几个人合抱粗的老柞树底下,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。
是那头野猪。
它趴在树根底下,一动不动。身上的伤口结了痂,黑红黑红的。它喘着气,呼哧呼哧的,每喘一下,肚子上的毛就跟着动一下。
它还没死,但已经跑不动了。
楚天宇慢慢蹲下来,把枪架在膝盖上。
那头野猪忽然动了一下。
它抬起头,往这边看过来。
那双眼睛,血红血红的,带着疼痛,带着愤怒,也带着一股子狠劲儿。它看着楚天宇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叫,四条腿撑着地想站起来。
楚天宇瞄准了它的脑袋。
“砰!”
枪响了。
野猪脑袋猛地往后一仰,整个身子晃了晃,然后轰隆一声倒下去,四条腿蹬踹了几下,不动了。
大白毛冲上去,围着野猪转了两圈,闻了闻,然后抬起头,冲楚天宇叫了一声。
楚天宇站起来,走过去。
那头野猪仰面躺着,眼睛还睁着,但已经没了神采。脑袋上有个血窟窿,正往外淌血。
好家伙,真大。
三百多斤,只多不少。一身黑毛,鬃毛在背上竖着,嘴角那两截獠牙白森森的,比小孩胳膊还粗。
楚天宇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毛。
这玩意儿,就是刘老阚碰上的那头。
这玩意儿,往后不会再伤人了。
他站起来,往四周看了看。
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,再有两个时辰天就黑了。这地方离屯子得有三十多里地,自己一个人弄不回去。
他想了想,开始动手。
先把野猪拖到一棵大树底下,用雪埋住——不是全埋,是堆在它身上,把它盖住。这样能挡住乌鸦和老鸹,也能挡住别的牲口。
埋完了,他又砍了几根树枝,插在雪里,做了个标记。
行了,回去叫人。
......
往回走的路上,楚天宇走得很快。
大白毛跟在后头,累了,走几步就喘一会儿,但一直跟着。
天快黑的时候,终于看见了屯子的灯火。
林月英站在院门口张望,看见儿子回来,松了口气。
“咋样?”
楚天宇没说话,进屋坐下,喝了口水。
楚汉林从屋里出来,看着他。
楚天宇说:“打着了。”
楚汉林愣了一下:“那头?”
“嗯。”
楚汉林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明儿个,我跟你郭叔带人去拖。”
......
第二天一早,楚汉林、郭金堂、老孙头、老李头,四个人带着绳子和拖架,跟着楚天宇进山了。
走了三个多时辰,到了地方。
野猪还埋在雪里,好好的。扒开雪,那头大跑卵子露出来,几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我的老天爷,这得有三百多斤吧?”老孙头说。
“不止,四百都打不住。”老李头摸着那獠牙,“你看这牙,这玩意儿活着的时候得多凶。”
楚汉林没说话,看着那头野猪,又看看儿子。
他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儿——骄傲,也有点后怕。
这孩子,越来越像那么回事儿了。
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野猪捆好,抬上拖架,往回走。
三十多里雪路,走了一整天。
回到屯子,天都黑透了。
......
那头野猪抬回来,又轰动了半个屯子。
老孙头拎着马灯围着转了好几圈,嘴里啧啧有声:“这獠牙,这鬃毛,这膘,这才是真家伙。”
老李头蹲在那儿,摸着野猪的脑袋,说:“刘老阚就是让这玩意儿拱的?”
楚天宇点点头。
老李头叹了口气:“这牲口,是真凶。也亏了你,要不然往后谁还敢进山?”
林月英站在旁边,看着那头野猪,脸色复杂。她想说儿子几句,让他以后别这么冒险,可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楚天飞跑过来,看见那头大野猪,眼睛都直了。
“哥!这猪比咱家小黑大多了!”
楚天宇笑了。
“小黑长大了也能这么大。”
楚天飞看看小黑,小黑正趴在院子里哼哼唧唧,跟这头大野猪一比,跟个小玩意儿似的。
......
晚上,老楚家的灶房里飘出炖野猪肉的香味儿。
两家人又聚在一起,炕桌上摆得满满的。楚汉林和郭金堂喝上了,林月英和马俊花唠着家常,孩子们抢肉吃。
郭立夏坐在楚天宇旁边,小声说:“天宇哥,你一个人进山,不害怕啊?”
楚天宇看了她一眼。
“怕啥?”
郭立夏低下头,没说话。
马俊花在旁边听见了,笑着说:“立夏这是担心你呢。”
郭立夏脸腾地红了,使劲瞪了她娘一眼。
满屋子人都笑了。
楚天宇也笑了,端起酒盅,喝了一口。
外头,北风呼呼地刮。
屋里头,热炕烧得滚烫,煤油灯昏黄的光照着满屋子的人。
那头大跑卵子躺在院子里,雪埋了一半,黑乎乎的,一动不动。
院子里,小黑趴在窝里,哼哼唧唧。
日子,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