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头大跑卵子处理完了，肉卖了大半，钱又进账二百多。
楚天宇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另一件事儿——那只偷吃紫貂的猞猁。
这些天忙着打野猪，顾不上它。现在野猪的事儿了了，该去会会那玩意儿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还没亮透，他就爬起来。
郭子铭昨儿个就说了，今儿个跟他一起去。这小子自从刘老阚出事，就更黏着他了，生怕他一个人进山出啥事儿。
两人收拾停当，背上枪，带上狗，往三仙台走。
......
走了俩多时辰，到了地方。
楚天宇没急着去看夹子，先在周围转了一圈。
雪地上有新鲜的脚印——猞猁的，昨晚上来过。脚印围着那片台地转了好几圈，然后往夹子的方向去了。
他心里有数了。
那玩意儿，果然还惦记着这儿。
他端着枪，慢慢往夹子那边走。
离着还有几十米，他听见了动静。
不是狗叫，是别的——一种低沉的、威胁性的嘶吼，跟猫叫有点像，但粗得多，狠得多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绕过一片柴棵子，他看见了。
夹子旁边，有一只紫貂。
死的。
已经被咬得乱七八糟，皮毛撕破了好几处，血淌了一地。
夹子旁边，站着一头牲口。
比狐狸大，比狼小，一身灰褐色的毛，耳朵尖上有一撮黑毛，尾巴短粗，四条腿壮实得很。
猞猁。
它正低着头，撕咬那只紫貂。听见动静，它猛地抬起头，往这边看过来。
那双眼睛，黄澄澄的，在阳光下闪着光，带着野性，带着警惕，也带着一股子凶狠。
楚天宇和它对视了一秒。
就一秒。
猞猁转身就跑。
楚天宇想都没想，端起枪就扣动了扳机。
“砰！”
枪声在山谷里回荡。
猞猁往前一栽，在雪地里滚了两滚，爬起来继续跑。
打中了，但没打死。
楚天宇端着枪就追。
郭子铭在后头喊：“天宇！天宇！”
楚天宇顾不上理他，追着那串带血的脚印就跑。
......
猞猁跑得真快。
受了伤，后腿上淌着血，可速度一点没减。它在林子里左拐右拐，穿过柴棵子，翻过倒木，跳过雪沟，一路往深山跑。
楚天宇追在后头，一边追一边骂。
这玩意儿，真他娘能跑。
他追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，翻过一道山梁，进了一片更密的林子。
脚印忽然断了。
楚天宇停下来，端着枪往四周看。
林子密密匝匝的，到处都是树，到处都是雪。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雪地上，晃得人眼睛疼。
他蹲下来，仔细找。
雪地上有血，但血迹越来越淡，到最后几乎看不见了。脚印也乱了，猞猁在这儿转了好几圈，绕来绕去的，然后消失了。
楚天宇站起来，骂了一句。
又跟丢了。
不对。
他忽然想起上辈子老猎人们说的话——猞猁受了伤，不会跑远。它会找个地方躲起来，舔伤口，等死，或者等人来找它。
它就在附近。
他慢慢往四周看。
那些粗树，那些石缝子，那些柴棵子，那些能藏身的地方。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忽然，他看见一棵老柞树，树干很粗，离地两丈多高的地方有个树洞，洞口黑乎乎的。
那树洞，能藏下一头猞猁。
他端着枪，慢慢走过去。
走到树底下，他仰头往上看。
树洞里，有两道黄澄澄的光。
是眼睛。
猞猁的眼睛。
它就在那儿，趴在树洞里，盯着他。
楚天宇慢慢往后退了两步，举起了枪。
瞄准那树洞。
猞猁忽然动了。
它从树洞里探出半个身子，冲着他发出一声嘶吼——那声音，跟虎啸似的，虽然没那么响，但那股子凶狠劲儿，一模一样。
楚天宇的枪口对准了它。
猞猁盯着他，他也盯着猞猁。
一人一兽，对视了几秒。
然后——
“砰！”
枪响了。
猞猁从树上掉下来，砸在雪地里，挣扎了几下，不动了。
楚天宇端着枪，慢慢走过去。
猞猁仰面躺着，胸口有个血窟窿，眼睛还睁着，黄澄澄的，但已经没了神采。
他看着它，忽然有点恍惚。
这玩意儿，偷了他的紫貂，害他少赚了好几百。
可它也是条命，是这山里的王。
他蹲下来，摸了摸它的毛。
灰褐色的，软和，厚实，比狐狸皮还好。
这张皮子，能卖不少钱。
他站起来，把猞猁拎起来，掂了掂。
好几十斤。
......
往回走的路上，楚天宇心里头五味杂陈。
猞猁打着了，但那只紫貂毁了。
他想起刚才看见的那只紫貂——皮子被咬得稀烂，至少值两三百，现在最多能卖几十块钱。
他心疼得直抽抽。
可转念一想，猞猁皮也值钱，能卖个一百多。两下里一抵，也不算太亏。
再说，这玩意儿往后不会再来偷他的夹子了。
郭子铭在半道上迎着他，看见他拎着那只猞猁，愣住了。
“天宇，你打着了？”
“嗯。”
郭子铭凑过来看，摸着那皮毛，啧啧有声：“这玩意儿，真好看。”
楚天宇把猞猁递给他：“拿着。”
郭子铭接过来，掂了掂：“真沉。”
楚天宇没说话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片林子，在阳光下静静的。
猞猁没了，紫貂没了。
但这山里，还有别的牲口，别的故事。
他转过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......
回到屯子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林月英看见那只猞猁，又愣住了。
“这又是啥？”
“猞猁。”
林月英凑过来看，那猞猁的毛色，那耳朵尖上的一撮黑毛，那黄澄澄的眼睛，看着有点瘆人。
“这玩意儿，也值钱？”
“嗯，皮子能卖一百多。”
林月英倒吸一口凉气。
楚天飞跑过来，看见那只猞猁，哇的一声：“哥！这是啥猫？这么大？”
“猞猁。”
“能吃肉不？”
“能。”
楚天飞乐了：“那明儿个炖着吃？”
楚天宇拍拍他脑袋：“吃吃吃，就知道吃。”
......
晚上，老楚家的灶房里飘出肉香味儿。
不是猞猁肉——那玩意儿得留着，皮子值钱，肉也能吃，但得先紧着皮子。
炖的是野猪肉，那头大跑卵子的。
炕桌上，楚汉林喝了一盅酒，忽然说：“天宇，你这些天，打的这些东西，够咱家吃一年了。”
楚天宇笑笑，没说话。
林月英在旁边说：“够吃一年是够吃一年，可也不能光靠这个。往后还是得想个长久的营生。”
楚天宇点点头。
他知道他娘说得对。
打猎不是长久之计。山里牲口再多，也有打完的时候。再说，往后政策咋变，谁也不知道。
但那是往后的事儿。
眼下，先顾着眼下。
他端起酒盅，喝了一口。
外头，北风呼呼地刮。
屋里头，热炕烧得滚烫。
那只猞猁，就挂在院子里，月光照在它身上，灰褐色的毛泛着光。
它不会再偷他的紫貂了。
它也不会再偷别的猎户的夹子了。
它就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成了他这辈子的又一个战利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