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头猞猁跑了之后,楚天宇三天没睡踏实。
一闭眼就是那双黄澄澄的眼睛,就是那只被咬烂的紫貂,就是那串带血的脚印消失在林子里的样子。
他心疼那只紫貂。
更憋屈的是——那猞猁就在这山里,就在他眼皮子底下,从他枪口下跑了。
这口气,咽不下去。
第四天一早,天还没亮,他就爬起来。
林月英在灶房里烧火,看见他出来,愣了愣:“这么早?”
“进山。”
“还追那猞猁?”
“嗯。”
林月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给儿子热了热昨晚剩的苞米面糊糊,又拿了两块饼子,用油纸包好,塞进他背筐里。
“小心点。”
楚天宇点点头,背上枪,带着大白毛,出了门。
......
这回他没带郭子铭。
不是嫌他碍事,是那猞猁太精,人多反而坏事。再说,这趟不知道要走多远,不知道要在山里转几天,带着子铭,万一出点啥事儿,没法跟郭婶交代。
一人一狗,踩着雪往山里走。
大白毛年纪大了,跑不快,但稳当。它跟在楚天宇脚边,不紧不慢地走着,时不时停下来,往四周看一看。
楚天宇一边走一边看地上的痕迹。
那天猞猁跑的方向,他还记得。顺着那条道,他重新进了那片密林。
雪地上还有猞猁的脚印,虽然被新雪盖了一层,但仔细看还能认出来。那脚印歪歪扭扭的,带血的,往林子深处去了。
楚天宇顺着脚印,一步一步往前追。
......
追了差不多一个时辰,翻过一道山梁,脚印忽然又乱了。
猞猁在这儿转了好几圈,绕来绕去的,然后往一片更密的林子里去了。
楚天宇蹲下来,仔细看那些脚印。
这猞猁,真他娘精。
它知道有人在追它,故意绕圈子,想把追踪的人绕晕。绕完了,再换个方向跑。
楚天宇冷笑一声。
这套路,他上辈子见得多了。
他站起来,没顺着脚印走,而是绕到旁边,往高处爬。爬到一棵大树上,往四周看。
林子密密匝匝的,看不见猞猁,但他看见了远处的一个山形——几座石砬子,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
飞飞砬子。
离三仙台不远,也就五六里地。
他心里一动。
那猞猁,该不会是往那儿跑了?
......
从树上下来,楚天宇换了方向,往飞飞砬子那边走。
大白毛跟着他,走了一会儿,忽然停下来,鼻子往风里耸了耸,耳朵竖起来。
楚天宇也停下来。
有动静。
不远处的柴棵子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端起枪,慢慢走过去。
柴棵子后面,是一道石缝子,黑咕隆咚的,不知道多深。石缝子边上,有一串新鲜的脚印——猞猁的。
楚天宇心跳加快了。
他把枪端起来,慢慢靠近那道石缝子。
石缝子很深,看不见底。他蹲下来,往里头看。
里头黑漆漆的,啥也看不见。
但有一股腥臊味儿,从里头飘出来,浓得很。
猞猁的老窝。
就在这儿。
楚天宇往后退了几步,打量着周围的地形。
石缝子不大,入口窄,里头深。猞猁要是躲在里头,他进不去,只能等它出来。
可它要是不出来呢?
他想了想,有了主意。
......
楚天宇从附近捡了一堆干柴,堆在石缝子口。又从怀里掏出火柴,点着。
火苗子蹿起来,烟气往石缝子里灌。
他端着枪,站在旁边等着。
等了没一会儿,石缝子里头传来一声嘶吼——是猞猁的叫声,又尖又狠。
紧接着,一道灰褐色的影子从石缝子里冲出来。
楚天宇抬手就是一枪。
“砰!”
没打中。
猞猁从他身边蹿过去,往林子里跑。
楚天宇端着枪就追。
大白毛也追,跑得比他还快。
猞猁受了惊,跑得更快了。它在林子里左拐右拐,穿过柴棵子,翻过倒木,跳过雪沟,一路往山上跑。
楚天宇追在后头,一边追一边骂。
这玩意儿,真他娘能跑。
追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,猞猁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他一眼,然后往一棵大树上爬。
楚天宇追到树下,举枪就射。
“砰!”
猞猁在树上晃了晃,差点掉下来,但没掉。它四只爪子死死抓着树干,往更高处爬。
楚天宇又开了一枪。
“砰!”
这回打中了。
猞猁从树上掉下来,砸在雪地里,挣扎着想爬起来,但爬不起来。它趴在那儿,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,眼睛死死盯着楚天宇。
楚天宇端着枪,慢慢走过去。
猞猁想咬他,但动不了。它的后腿被打断了,胸口也有个血窟窿,血淌了一地。
楚天宇看着它,看了好几秒。
这玩意儿,从三仙台跑到飞飞砬子,绕了这么一大圈,最后还是让他追上了。
他举起枪。
猞猁盯着他,那双黄澄澄的眼睛里,有恨,有痛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砰。”
枪响了。
猞猁脑袋一歪,不动了。
......
楚天宇站在那儿,喘着粗气。
大白毛跑过来,围着猞猁转了两圈,闻了闻,然后抬起头,冲他叫了一声。
楚天宇蹲下来,摸了摸猞猁的毛。
灰褐色的,软和,厚实,比上回那只还好。耳朵尖上那两撮黑毛,还在,一根没掉。
这张皮子,能卖个好价钱。
他站起来,往四周看了看。
这儿是飞飞砬子,离三仙台不远。那三座石砬子,在阳光下白得刺眼,跟三个大雪人似的。
他忽然笑了。
折腾了这么多天,绕了这么大一圈,原来这猞猁的老窝就在这儿。
早知道,早该来这儿找。
他把猞猁拎起来,掂了掂。
好几十斤。
走,回家。
......
往回走的路上,楚天宇心情好多了。
猞猁打着了,紫貂的仇报了,皮子也值钱。这一趟,没白跑。
大白毛跟在后头,走几步就喘一会儿,但一直跟着。
走了不知多久,天快黑了。
远远的,他看见了屯子的灯火。
那些灯火,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,暖得让人想哭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......
林月英站在院门口张望,看见儿子回来,松了口气。等看见他手里那只猞猁,又愣住了。
“又打着了?”
“嗯。”
林月英接过那只猞猁,翻来覆去看了看,嘴里念叨着:“这皮子真好,比上回那只还好。”
楚天飞跑过来,看见那只猞猁,哇的一声:“哥!你又打了一只!”
“嗯。”
楚天飞蹲下来,摸着那皮毛,忽然说:“哥,这猞猁是不是就是偷咱紫貂那只?”
楚天宇点点头。
楚天飞握着小拳头,说:“活该!谁让它偷咱东西!”
楚天宇笑了,拍拍他脑袋。
......
晚上,老楚家的灶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儿。
不是猞猁肉,是野猪肉。猞猁皮子得留着,肉也能吃,但得先紧着皮子。
炕桌上,楚汉林喝了一盅酒,看着儿子,忽然说:“天宇,你这些天,打了多少东西了?”
楚天宇想了想:“野猪三头,鹿两头,紫貂两只,猞猁一只,松鼠二十多只。”
楚汉林倒吸一口凉气。
林月英在旁边说:“这孩子,比咱俩加起来都能干。”
楚汉林没说话,端起酒盅,又喝了一口。
他看着他儿子,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儿——骄傲,欣慰,也有点心疼。
这孩子,才十八岁,就扛起了这个家。
......
夜深了,楚天宇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想起那只猞猁临死前的眼神,想起那三枪,想起那串带血的脚印消失在林子里。
打猎这行当,就是这样。
你追它,它跑;你打它,它死;你不打它,你穷。
山里人靠山吃山,没别的办法。
他伸手摸了摸靠在炕沿边的那杆枪,心里头踏实得很。
窗外,北风呼呼地刮。
屋里头,炕烧得滚烫。
那只猞猁,就挂在院子里,月光照在它身上,灰褐色的毛泛着光。
它不会再跑了。
它就在那儿,成了他这辈子的又一个战利品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明天,还得进山。
还有好多事儿等着他干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