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头猞猁又跑了。
楚天宇站在飞飞砬子底下,看着那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消失在石缝子里,气得直骂娘。
三天了。
这三天他天天往山里跑,天天跟这玩意儿斗心眼子。第一枪打中后腿,它跑了;第二枪擦着皮,它又跑了;第三枪打在树上,还是让它跑了。
这畜生,比他娘的狐狸还精。
大白毛蹲在他脚边,喘着粗气。老狗也累了,这三天陪着他在山里转了百八十里地,腿都打颤。
楚天宇蹲下来,摸摸大白毛的脑袋。
“老伙计,咱今天非得把它拿下。”
大白毛抬起头,舔了舔他的手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说“行”。
楚天宇站起来,往那道石缝子看去。
石缝子在砬子根底下,口子不大,也就二尺来宽,里头黑咕隆咚的,不知道多深。猞猁就躲在里头。
这三天它跑了好几回,每一回都跑不远,最后又回到这儿。它伤得太重,跑不动了,只能窝在老窝里等死。
可它死也要拉个垫背的。
昨天老孙头家的狗让山牲口咬死了,就在这附近。楚天宇去看过,那狗脖子上的牙印,跟猞猁的一模一样。
这畜生,知道自己不行了,见啥咬啥。
楚天宇绕着石缝子转了两圈,琢磨着咋整。
强攻?不行。石缝子太窄,人进不去,进去了也是让它挠。
放火熏?上回试过,没用。这石缝子深,烟进不去,就算进去了,它也能躲在里头不出来。
等它自己出来?它要是不出来呢?它要是在里头死扛,扛个十天半个月,谁耗得起?
楚天宇蹲在那儿,盯着那道石缝子,盯了好一会儿。
忽然,他有了主意。
......
他从附近捡了一大堆干柴,堆在石缝子口。
不是一小堆,是一大堆,堆得跟座小山似的。
他又从背筐里拿出那瓶洋油——那是他爹用来点灯的,这回让他带出来了。
他把洋油浇在干柴上,浇了个透。
然后,他划着火柴,往柴堆上一扔。
“轰!”
火苗子蹿起来,足有一人多高。黑烟滚滚,往石缝子里灌。
楚天宇端着枪,退后几步,盯着那道石缝子。
烟越来越大,越来越浓。
石缝子里头传来咳嗽似的声音——猞猁的,又尖又狠。
它扛不住了。
果然,没一会儿,一道灰褐色的影子从石缝子里冲出来。
楚天宇抬手就是一枪。
“砰!”
猞猁往前一栽,在雪地里滚了两滚,爬起来又要跑。
楚天宇又开一枪。
“砰!”
这回打中了。
猞猁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,四条腿蹬踹着,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。
楚天宇端着枪,慢慢走过去。
猞猁趴在那儿,浑身是血,后腿断了,肚子也有个血窟窿。它抬起头,盯着楚天宇,那双黄澄澄的眼睛里,有恨,有痛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它张开嘴,想咬他,但咬不动了。
楚天宇看着它,看了好几秒。
这畜生,跟他斗了七八天。
从三仙台到飞飞砬子,从偷紫貂到咬死老孙家的狗,从第一枪到第三枪,它跑了多少回,他追了多少回。
今天,终于结束了。
他举起枪。
猞猁盯着他,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嘶吼。
“砰。”
枪响了。
猞猁脑袋一歪,不动了。
......
楚天宇站在那儿,喘着粗气。
大白毛跑过来,围着猞猁转了两圈,闻了闻,然后抬起头,冲他叫了一声。
楚天宇蹲下来,摸了摸猞猁的毛。
灰褐色的,软和,厚实。耳朵尖上那两撮黑毛,还在。皮毛上有好几个枪眼——第一枪打在后腿,第二枪擦着肚子,第三枪打在胸口,最后一枪打在脑袋上。
皮子破了。
但破得不算太厉害,那几处枪眼,硝皮子的时候能缝上。只要手艺好,这皮子照样能卖个好价钱。
他拎起来掂了掂,估摸着能有四五十斤。
好家伙,真不小。
他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儿——高兴,也有点空落落的。
这畜生,跟他斗了这么多天,最后还是让他拿下了。
他站起来,往四周看了看。
飞飞砬子,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那几座石砬子,跟几个大雪人似的,并排站着,看着这一切。
他忽然想起上辈子老跑山的人说的话——山里的牲口,各有各的命。你打它,是你的命;它跑掉,是它的命。
这回,是他赢了。
......
往回走的路上,楚天宇走得飞快。
猞猁扛在肩上,沉甸甸的,但心里头轻快。
大白毛跟在后头,走得慢,但一直跟着。
走了两个多时辰,远远的,他看见了屯子的灯火。
那些灯火,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,暖得让人想哭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......
林月英站在院门口张望,看见儿子回来,松了口气。等看见他肩上那只猞猁,又愣住了。
“又打着了?”
“嗯。”
林月英接过那只猞猁,翻来覆去看了看,嘴里念叨着:“这皮子,比上回那只还好,就是破了几个眼儿......”
楚天宇说:“能缝上,不耽误卖钱。”
林月英点点头,把猞猁拎进院子,挂在架子上。
楚天飞跑过来,看见那只猞猁,哇的一声:“哥!你又打了一只!”
“嗯。”
楚天飞蹲下来,摸着那皮毛,忽然说:“哥,这猞猁就是偷咱紫貂那只吧?”
“就是它。”
楚天飞握着小拳头,说:“活该!让它偷咱东西!让它咬老孙家的狗!”
楚天宇笑了,拍拍他脑袋。
......
晚上,老楚家的灶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儿。
炕桌上,楚汉林喝了一盅酒,看着儿子,忽然说:“天宇,你这几天,在山里转了几天?”
“四天。”
楚汉林点点头,没说话。
林月英在旁边说:“这孩子,瘦了一圈。”
楚天宇笑笑:“没事儿,瘦点好。”
楚汉林又喝了一盅酒,忽然说:“那猞猁皮子,能卖多少钱?”
楚天宇想了想:“破了几个眼儿,但缝上还能看,估摸着能卖三四百。”
楚汉林倒吸一口凉气。
三四百。
加上这些天打的那些,这孩子这一个多月,挣了小两千了。
他看着他儿子,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儿——骄傲,欣慰,也有点心疼。
这孩子,才十八岁。
......
夜深了,楚天宇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想起那只猞猁临死前的眼神,想起那四枪,想起那七八天的追踪。
打猎这行当,就是这样。
你追它,它跑;你打它,它死;你不打它,你穷。
山里人靠山吃山,没别的办法。
他伸手摸了摸靠在炕沿边的那杆枪,心里头踏实得很。
窗外,北风呼呼地刮。
屋里头,炕烧得滚烫。
那只猞猁,就挂在院子里,月光照在它身上,灰褐色的毛泛着光。
它不会再跑了。
它就在那儿,成了他这辈子的又一个战利品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明天,该去公社卖皮子了。
卖了钱,给飞飞买糖,给他娘买布料,给他爹买好烟。
还有立夏......给她买点啥呢?
他想着想着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