猞猁皮子在院子里挂了三天,晾干了,楚天宇正准备拿去公社卖。
这天早上,他刚吃完早饭,正蹲在院子里收拾东西,就听见杖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抬头一看,心里头咯噔一下。
来的是刘老婆子。
后头跟着两个人——顾金磊推着个独轮车,车上躺着刘老阚。
刘老阚那条腿裹着厚厚的绷带,白得刺眼。他躺在车上,脸色蜡黄,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院子里挂着的那些皮子——猞猁皮、紫貂皮、鹿皮、熊皮,一样一样看过去,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。
楚天宇站起来,没吭声。
林月英从灶房里探出脑袋,看见这阵势,愣了愣,擦擦手走出来。
“刘嫂子,这是......”
刘老婆子脸上挤出笑来,那笑比哭还难看:“月英啊,在家呢?老刘非要过来,说跟天宇说点事儿。”
林月英看看她,又看看车上的刘老阚,再看看后头推车的顾金磊,心里头有了数。
“啥事儿?”
刘老婆子没接话,往院子里走了一步,眼睛往那堆肉上瞄——那是那头大跑卵子的肉,还剩不老少,挂在西厢房檐下,冻得硬邦邦的。
“天宇啊,”她开口了,声音尖尖的,“婶子跟你商量个事儿。”
楚天宇看着她,没吭声。
刘老婆子指了指那些肉:“那头大跑卵子,是你打的吧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知道不,那猪,是你刘叔先碰上的。”
楚天宇心里冷笑一声,脸上不动声色。
刘老婆子继续说:“你刘叔那天进山,碰上的就是这头猪。他开了枪,打中了,那猪才跑的。要不你哪能那么容易打着?”
楚天宇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婶子,您这话说的,我听不太明白。”
刘老婆子脸僵了僵。
楚天宇指着那头大跑卵子的肉,说:“您是说,这猪是刘叔打的?”
“那可不,他先开的枪!”
“那他咋没打死呢?”
刘老婆子被噎住了。
顾金磊在后头忍不住了,往前一步:“楚天宇,你啥意思?我哥让那猪拱了,腿都断了,你捡了现成的便宜,还不认账?”
楚天宇看着他,眼神冷冷的。
“顾叔,您这话说的更逗了。刘叔让猪拱了,那是他自个儿本事不济。我打着的猪,凭啥分你们?”
顾金磊脸涨得通红:“你——!”
刘老阚躺在车上,忽然开口了。他声音沙哑,有气无力的,但话却硬得很。
“天宇,叔这条腿,是那猪豁的。你要是不把那猪打了,叔这腿就白断了?你就白捡那几百斤肉?”
楚天宇转过头,看着他。
刘老阚那张脸,蜡黄蜡黄的,眼睛却冒着光——那是贪婪的光。
楚天宇忽然想起上辈子听人说的一句话——有些人,你帮了他,他记不住;你欠了他,他能记一辈子。
他笑了笑,说:“刘叔,那您说,您想要多少?”
刘老阚眼睛亮了亮:“咱两家对半分,不过分吧?”
对半分?
楚天宇差点笑出声来。
那头大跑卵子三百多斤,肉卖了二百多,皮子卖了八十,熊胆卖了三百。对半分,那就是三百多块钱。
他打死的猪,凭啥分给一个让猪拱了的人?
“刘叔,”他说,“您这话,我听着新鲜。”
刘老阚脸色变了。
楚天宇指了指远处的山,说:“那头猪,是我在山里头打死的。您要是觉得那是您打伤的,您去找它去。它就在山里,您去找它要肉。”
刘老阚愣住了。
顾金磊急了:“楚天宇,你啥意思?”
楚天宇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的意思是——滚。”
顾金磊脸涨成了猪肝色,往前冲了一步,想动手。
大白毛忽然站起来,挡在楚天宇前头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。那双老眼,盯着顾金磊,凶光毕露。
顾金磊站住了。
刘老婆子在后头哭起来:“天宇啊,你不能这样啊!你刘叔腿都断了,家里揭不开锅了,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们?”
楚天宇看着她,说:“婶子,刘叔腿断了,是让猪拱的,不是我打的。你们要是缺钱,该去找那头猪,不是我。”
刘老婆子哭得更凶了。
林月英在旁边站了半天,这时候开口了。
“刘嫂子,您别哭了。”她说,“天宇这孩子说话直,但理儿是这个理儿。那猪是天宇打的,凭啥分你们?你们要是有意见,咱找屯里人评评理?”
刘老婆子哭声一顿。
找屯里人评理?
这事儿要是传出去,刘老阚的脸往哪儿搁?一个老猎户,让猪拱了,还舔着脸去找人家分肉,不被唾沫星子淹死才怪。
顾金磊还想说什么,刘老阚忽然开口了。
“行了,走吧。”
他躺在车上,眼睛闭着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刘老婆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顾金磊推着车,往外走。
走到杖子门口,刘老阚忽然睁开眼,回头看了楚天宇一眼。
那眼神,阴恻恻的,跟刀子似的。
楚天宇迎着他的目光,没躲。
“刘叔,慢走,不送。”
......
顾金磊推着车走了。
林月英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们走远,回头看看儿子,叹了口气。
“天宇,得罪人了。”
楚天宇笑笑:“娘,这种人,不得罪也得罪了。咱不欠他的。”
林月英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楚天飞从屋里跑出来,好奇地问:“哥,刘大爷来嘎哈?”
“要肉。”
“要啥肉?”
“咱家那大跑卵子肉。”
楚天飞瞪大了眼睛:“凭啥给他?那是你打的!”
楚天宇笑了,摸摸他脑袋:“对,凭啥给他。”
......
晚上,楚汉林下班回来,听林月英说了这事儿,沉默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吃完饭,他抽着旱烟,忽然说:“天宇,你做得对。”
楚天宇看着他爹。
楚汉林吐了口烟,说:“刘老阚那人,我了解。你这次给了他,他下次还来。不光来要肉,还要皮子,要熊胆,要这要那。你给到啥时候是个头?”
楚天宇点点头。
楚汉林又说:“咱不欺负人,但也不能让人欺负。往后碰上这种人,就这么办。”
楚天宇笑了。
......
夜深了,楚天宇躺在炕上,想起白天的事儿,心里头还挺痛快。
刘老阚那眼神,他记住了。
但他不怕。
这年头,有理走遍天下,无理寸步难行。
他打的猪,凭啥分给别人?
窗外,北风呼呼地刮。
屋里头,炕烧得滚烫。
那头大跑卵子的肉,就挂在院子里,冻得硬邦邦的。
谁也别想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