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头大跑卵子的事儿过去三天，刘老阚那边没再来闹。
楚天宇也没往心里去。山里人的日子，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跟人置气？有那功夫，不如多进几趟山，多打几头牲口。
这天早上，天刚蒙蒙亮，楚天宇正蹲在院子里擦枪，就听见杖子外头有人喊他。
“天宇！天宇在家不？”
抬头一看，是屯子里的采药老汉，姓周，大伙儿都叫他周老三。周老三六十多了，瘦得跟根竹竿似的，但腿脚利索，一年四季在山里转悠，采药材，挖山货，啥都干。
楚天宇站起来：“周大爷，有事儿？”
周老三推开杖子门走进来，左右看了看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小子，有个买卖，敢干不？”
楚天宇心里一动。
“啥买卖？”
周老三凑过来，神神秘秘地说：“我昨儿个在北沟那边采药，发现一个熊仓子。”
楚天宇眼睛亮了。
熊仓子，就是黑瞎子冬眠的窝。这玩意儿冬天最值钱——熊胆、熊掌、熊皮，都是好东西。但也是最危险的，掏仓子掏不好，把熊弄醒了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“在哪儿？”他问。
周老三往北指了指：“北沟再往北，翻两道梁子，有个砬子头。砬子底下有棵老椴树，老粗了，树中间有个洞，离地一丈多高。那洞里住着个黑瞎子，我听着它打呼噜呢。”
楚天宇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北沟那边他熟，再往北就是老林子了，树粗，林子密，确实有熊。
“周大爷，您确定是熊？”
“确定！”周老三拍着胸脯，“我采药三十年，熊仓子见过不老少。那树洞口有霜，是熊喘气哈出来的。洞口的树皮让熊蹭得溜光，还有熊毛挂在上头。错不了。”
楚天宇点点头。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周大爷，这信息我买了。要是真打着熊，给您十块钱信息费。”
周老三摆摆手：“钱不钱的另说，我就一个要求。”
“啥要求？”
周老三嘿嘿一笑，露出几颗黄牙：“要是真打着了，把那熊瞎子的波棱盖和熊鼻子给我就中。我入药用。”
波棱盖就是膝盖骨，熊鼻子也是一味药材。这老头，打得好算盘。
楚天宇笑了：“行，成交。”
周老三乐得合不拢嘴，又叮嘱了几句“小心点”“别莽撞”，背起背筐走了。
......
周老三一走，楚天宇就去找郭子铭。
郭子铭正在家帮他娘劈柴，听见楚天宇喊他，扔下斧子就跑出来。
“天宇，啥事儿？”
“进山。”
“又进？今儿个打啥？”
“熊。”
郭子铭愣住了。
“熊？黑瞎子？”
“嗯，熊仓子。”
郭子铭咽了口唾沫，腿有点软。
他想起李国建那脑袋上缠满绷带的样子，想起刘老阚那条血淋淋的腿。黑瞎子，那是比野猪还凶的玩意儿。
“天宇，咱......咱能行吗？”
楚天宇看着他，说：“你怕？”
郭子铭梗着脖子：“谁......谁怕了？”
楚天宇笑了：“不怕就跟我走。”
......
两人收拾停当，背上枪，带上狗，悄悄出了屯子。
这回没告诉家里人。
不是怕他们不让去，是怕他们瞎担心。等打着了，抬回来再说。
大白毛和花狗都跟着。大白毛稳当，花狗虎，正好搭配。
走了两个多时辰，按照周老三指的路，往北沟方向去。
雪还是那么深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林子越来越密，树越来越粗，光线越来越暗。
翻过一道梁子，又翻过一道，眼前出现一片砬子。
砬子不高，也就几十米，但陡，不好爬。砬子根底下，长着一棵老椴树，老粗了，得两人合抱。
楚天宇手一抬，两人停下来。
他端着枪，慢慢靠近那棵老椴树。
离着几十米，他看见了。
树干上，离地一丈多高的地方，有个黑乎乎的洞。洞口不大，也就二尺来宽。洞口边缘的树皮磨得溜光，挂着几撮黑毛。洞口上方，有一层白霜——那是熊呼出来的热气遇冷结的。
熊仓子。
没错。
楚天宇往后退了几步，回到郭子铭身边。
“是熊。”他说。
郭子铭紧张得直咽唾沫：“咋整？”
楚天宇没急着回答，先往四周看了看。
掏仓子不是闹着玩的。黑瞎子冬眠的时候，睡得死，但你要是惊着它，它能一下子醒过来，从洞里冲出来。那玩意儿一巴掌能拍断碗口粗的树，拍人脑袋上，脑袋就没了。
得先做准备。
“先踩雪。”他说。
“踩雪？”
“嗯。把树周围的雪踩实了，省得跑的时候陷进去。”
两人开始踩雪。围着那棵老椴树，把周围的雪踩得实实的，踩出一片硬地来。
踩完了，楚天宇又说：“拢火。”
“拢火？”
“嗯。拢两堆，一堆在树这边，一堆在那边，把洞口围住。”
郭子铭不明白，但还是照做。两人从附近捡了一堆干柴，拢了两堆火，点着。
火苗子蹿起来，烟气往上飘。
楚天宇往后退了几步，打量着那棵树。
火是干啥用的？一是照明，二是吓熊。黑瞎子怕火，醒了看见火，不敢轻易往外冲。要是冲，也得从两堆火中间冲，那地方窄，好瞄准。
他又看了看周围，找好了退路——一棵大树，真要是熊冲过来，能躲到树后头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，“子铭，你躲在那边树后头，端着枪，瞅着。熊要是冲出来，往我这边跑，你就开枪。”
郭子铭点点头，躲到一棵大树后头。
楚天宇端着枪，慢慢靠近那棵树。
离洞口十几米的地方，他停下来。
洞口黑漆漆的，啥也看不见。
他捡起一块石头，往洞口扔去。
石头砸在树干上，啪的一声。
没动静。
他又扔了一块。
还是没动静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从背筐里拿出那瓶洋油，浇在一块破布上，点着，往洞口扔去。
火把飞进洞里，照亮了里头。
洞里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动了动。
紧接着，一声低沉的吼叫从洞里传出来——那声音，闷闷的，带着睡意，也带着愤怒。
楚天宇往后退了两步，端起枪。
洞口，一颗黑乎乎的大脑袋探出来。
黑瞎子醒了。
它瞪着两只小眼睛，往下看着，看着那两堆火，看着火后头端着枪的人。
它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叫，像是在警告。
楚天宇没动。
他知道，这时候不能慌。熊刚醒，懵着，不知道咋回事儿。你不动，它也不动。你一动，它就冲。
一人一熊，对视了几秒。
黑瞎子忽然往下爬了一点。
它想出来。
楚天宇的枪口对准了它的脑袋。
黑瞎子又往下爬了一点。
距离，二十米。
楚天宇的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黑瞎子探出半个身子，往下看了一眼，然后——
“砰！”
枪响了。
黑瞎子脑袋往后一仰，整个身子从树上掉下来，砸在雪地里，轰的一声。
它挣扎着想爬起来，但爬不起来。四条腿乱蹬，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，血从脑袋上涌出来，染红了雪。
楚天宇又开了一枪。
“砰！”
这回打中了胸口。
黑瞎子蹬踹了几下，不动了。
......
林子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火堆噼里啪啦的响声，和风刮过树梢的呜呜声。
郭子铭从树后头探出脑袋，脸色煞白。
“死......死了？”
楚天宇端着枪，慢慢走过去。
黑瞎子仰面躺着，眼睛还睁着，但已经没了神采。脑袋上两个血窟窿，胸口一个，血淌了一地。
好家伙，真大。
三百多斤，只多不少。一身黑毛，胸前有块月牙形的白毛——正宗的黑瞎子。
楚天宇蹲下来，摸了摸它的毛。
厚实，暖和，油光水滑。
这张皮子，值老鼻子钱了。
郭子铭跑过来，看着那头熊，眼珠子都直了。
“天宇......咱真把它打死了？”
“嗯。”
郭子铭一屁股坐在雪地里，大口大口喘气。
楚天宇站起来，往四周看了看。
两堆火还在烧，烟气往上飘。
那棵老椴树上的洞，黑漆漆的，空空的。
他忽然想起周老三的话——熊瞎子的波棱盖和熊鼻子给他入药。
行，给他留着。
他低头看着那头熊，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儿——兴奋，后怕，也有点空落落的。
这玩意儿，是这山里的王。
今天，他把它拿下了。
......
两人歇了一会儿，开始收拾。
开膛，扒皮，剔肉。楚天宇干得麻利，郭子铭在旁边帮忙递刀递绳子。
收拾完了，天已经不早了。
熊太大，弄不回去。楚天宇把熊皮卷起来，熊胆包好，熊掌砍下来，肉割了几块最好的带着。剩下的用树枝盖住，明天再来取。
两人背着东西，带着狗，往山下走。
走了几步，楚天宇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棵老椴树，还戳在那儿，树干上的洞空空的。
明年，还会有别的熊来住吗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今天这一趟，值了。
......
回到屯子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林月英站在院门口张望，看见儿子回来，松了口气。等看见他背上那张黑乎乎的大皮子，愣住了。
“这又是啥？”
“熊。”
林月英腿一软，扶着杖子才站住。
楚天飞跑过来，看见那张熊皮，哇的一声：“哥！你又打熊了！”
“嗯。”
楚天飞摸着那皮毛，眼睛放光：“哥，你真厉害！”
楚天宇笑了，拍拍他脑袋。
林月英看着儿子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这孩子，越来越野了。
可这日子，也越来越有奔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