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天还没亮透，楚天宇和郭子铭就悄悄出了屯子。
昨儿个周老三送来的消息，那头黑瞎子的仓子就在北沟再往北的砬子头。这消息，楚天宇谁也没告诉——不是信不过人，是这事儿人多了反而坏事。掏仓子，人越少越好，动静越小越好。
两人两狗，踩着雪往北走。
走了两个多时辰，翻过两道山梁，眼前出现一片砬子。砬子不高，也就几十米，但陡，不好爬。砬子根底下，长着一棵老椴树，老粗了，得两人合抱。
楚天宇手一抬，两人停下来。
他端着枪，慢慢靠近那棵老椴树。
离着几十米，他看见了。
树干上，离地一丈多高的地方，有个黑乎乎的洞。洞口不大，也就二尺来宽。洞口边缘的树皮磨得溜光，挂着几撮黑毛。洞口上方，有一层白霜——那是熊呼出来的热气遇冷结的。
熊仓子。
没错。
楚天宇往后退了几步，回到郭子铭身边。
“是熊。”他说。
郭子铭紧张得直咽唾沫：“咋整？”
楚天宇没急着回答，先往四周看了看。
掏仓子不是闹着玩的。黑瞎子冬眠的时候，睡得死，但你要是惊着它，它能一下子醒过来，从洞里冲出来。那玩意儿一巴掌能拍断碗口粗的树，拍人脑袋上，脑袋就没了。
得先做准备。
“先踩雪。”他说。
“踩雪？”
“嗯。把树周围的雪踩实了，省得跑的时候陷进去。”
两人开始踩雪。围着那棵老椴树，把周围的雪踩得实实的，踩出一片硬地来。
踩完了，楚天宇又说：“拢火。”
“拢火？”
“嗯。拢两堆，一堆在树这边，一堆在那边，把洞口围住。”
郭子铭不明白，但还是照做。两人从附近捡了一堆干柴，拢了两堆火，点着。
火苗子蹿起来，烟气往上飘。
楚天宇往后退了几步，打量着那棵树。
火是干啥用的？一是照明，二是吓熊。黑瞎子怕火，醒了看见火，不敢轻易往外冲。要是冲，也得从两堆火中间冲，那地方窄，好瞄准。
他又看了看周围，找好了退路——一棵大树，真要是熊冲过来，能躲到树后头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，“子铭，你叫仓子。”
郭子铭愣住了。
“我......我叫？”
“嗯。拿杆子捅一下就跑，往那堆火后头跑，我在这儿瞄着。”
郭子铭接过那根长杆子，腿肚子直转筋。
杆子是刚才砍的，胳膊粗，一丈多长，前头绑着块破布，沾了洋油。
他走到树底下，仰头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树洞，深吸一口气。
洞里传来呼噜声，闷闷的，跟拉锯似的。那是黑瞎子在睡觉。
郭子铭举起杆子，往树洞里捅。
捅了一下。
呼噜声停了。
他又捅了一下。
洞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——那声音，闷闷的，带着睡意，也带着愤怒。
郭子铭腿都软了，但还是按楚天宇教的，又使劲捅了一下。
这一下捅狠了。
洞里，黑瞎子彻底醒了。
它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，从树洞里探出脑袋。那颗脑袋，黑乎乎的，比脸盆还大，两只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凶光。它往下看着，看见了树底下那个举着杆子的人。
郭子铭跟它对视了不到一秒，扔下杆子就跑。
“妈呀——！”
他跑得飞快，脚底下的雪被踩得噗噗响，连滚带爬地往那堆火后头跑。
黑瞎子从树洞里爬出来，顺着树干往下爬。它爬得挺快，别看它笨，爬起来一点儿不慢。
楚天宇端着枪，瞄着它。
距离，三十米。
黑瞎子下了树，四条腿落地，抬起头，往四周看。它看见了那两堆火，看见了火后头的人，嘴里发出愤怒的吼叫。
它犹豫了一下。
火这东西，它怕。但那个拿杆子捅它的人，它更恨。
它低吼一声，朝郭子铭跑的方向冲过去。
楚天宇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“砰！”
枪响了。
黑瞎子往前一栽，在雪地里滚了两滚，挣扎着想爬起来。它爬起来一半，又倒下去，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，四条腿乱蹬。
楚天宇又开了一枪。
“砰！”
这回打中了胸口。
黑瞎子蹬踹了几下，不动了。
......
林子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火堆噼里啪啦的响声，和风刮过树梢的呜呜声。
郭子铭从火堆后头探出脑袋，脸色煞白，浑身哆嗦。
“死......死了？”
楚天宇端着枪，慢慢走过去。
黑瞎子仰面躺着，眼睛还睁着，但已经没了神采。脑袋上两个血窟窿，胸口一个，血淌了一地。
他蹲下来，摸了摸它的毛。
厚实，暖和，油光水滑。
好家伙，真大。三百多斤，只多不少。一身黑毛，胸前有块月牙形的白毛——正宗的黑瞎子。
郭子铭跑过来，一屁股坐在雪地里，大口大口喘气。
“天宇......我......我腿软了......”
楚天宇笑了：“软了就坐着，别动。”
他从腰里抽出侵刀，开始收拾。
先取胆。
熊胆在肝上，得小心掏。他用刀划开熊的肚子，把手伸进去，摸索着找到胆囊。那玩意儿，绿莹莹的，跟个鸭蛋似的，表面有一层光泽。
好胆。
铁胆，值钱。
他把熊胆摘下来，用油纸包好，揣进怀里。
然后掏下水。
心、肝、肚、肠，一样一样掏出来，堆在雪地上。
他割了一块猪肝，扔给两条狗。
“白毛！花子！吃！”
花狗一口叼住，趴在地上就啃。大白毛凑过去，两条狗头对着头，吃得哼哼唧唧。
郭子铭看着，忽然说：“天宇，它们吃的是熊肝？”
“嗯。”
“熊肝能吃不？”
“人能吃，但不在这儿吃。回去炖了再吃。”
郭子铭咽了口唾沫，不吭声了。
......
收拾完了，天已经不早了。
熊太大，三百多斤，弄不回去。
楚天宇站起来，往四周看了看。他找了几根胳膊粗的桦木杆子，又砍了些藤条，开始做拖架。
郭子铭歇了一会儿，缓过劲儿来，也过来帮忙。
拖架做好了，俩人把熊抬上去，用绳子捆结实。
“走。”
俩人一人拽一根杆子，使劲一拉。
动了。
熊在雪地上滑着走，留下两道深深的印子。
但沉，真沉。拽了没几十米，俩人就累得呼哧呼哧直喘。
“天宇，咱得拖到啥时候？”郭子铭问。
楚天宇看看天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“慢慢拖，总能拖回去。”
......
这一路，走得是真遭罪。
雪深，道远，还拖着个三百多斤的死物。俩人轮换着在前头拽，拽一会儿换人，再拽一会儿再换。手让绳子勒得通红，棉袄让汗溻透了，外头一冻，硬邦邦的，跟穿了层盔甲似的。
两条狗倒是帮不上啥忙，就在旁边跟着。花狗跑前跑后，大白毛跟在后头，走几步就歇一会儿。
走到半道上，天彻底黑了。
楚天宇从背筐里摸出手电筒，照着前头的路。
“天宇，还有多远？”郭子铭在后头问，声音都带点哆嗦。
“快了，翻过前头那道梁子就是。”
郭子铭没再问，咬着牙继续拽。
又走了一个多时辰，总算看见了屯子的灯火。
那一点点昏黄的光，在夜色里晃着，暖得让人想哭。
郭子铭腿一软，差点坐地上：“到了......可算到了......”
楚天宇也松了一口气，拽着拖架，一步一步往屯子里走。
......
第一个看见他们的还是老孙头。
老孙头晚上出来上茅房，提着个马灯，晃晃悠悠往屋后走。一抬头，瞅见雪地里过来两个黑乎乎的影子，后头还拖着个更大的黑影。
“谁？！”他喊了一嗓子，马灯举得老高。
“孙大爷，是我，天宇。”
老孙头凑近了一看，倒吸一口凉气。
拖架上那头黑熊，在灯光下现出轮廓——黑乎乎的皮毛，硕大的脑袋，耷拉着的爪子。
“我的老天爷！”老孙头马灯差点掉地上，“这......这又是熊？！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打的？！”
“嗯。”
老孙头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他扯着嗓子就喊起来：“快来人呐！快来看呐！老楚家大小子又打着熊了！”
这一嗓子，把半个屯子都喊醒了。
家家户户的灯亮了，门开了，人出来了。披着棉袄的，趿拉着鞋的，抱着孩子的，拎着马灯的，呼呼啦啦围过来一大片。
“真是熊！”
“这比上回那只还大吧？”
“天宇这小子，神了啊！”
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，马灯、手电筒的光晃成一片，照在那头熊身上。
楚天飞不知道啥时候跑出来的，挤到最前头，看见那头熊，哇的一声：“哥！你又打熊了！”
林月英跑过来，一把拽住儿子，上下打量：“受伤没有？”
“没有，娘，我好着呢。”
林月英不信，把他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，确认没伤，这才松手。松完手，照着他后背就是一巴掌：“你个虎小子！不要命了？！”
楚天宇嘿嘿笑，也不躲。
楚汉林也挤进来了。他站在拖架前头，看着那头熊，看了半天，没说话。
然后他蹲下来，摸了摸熊的脑袋，又看了看那伤口——枪打的，正正好好在脑门子上。
他站起来，看着儿子，眼神复杂。
“好枪法。”
楚天宇笑了。
......
晚上，老楚家的灶房里飘出炖熊肉的香味儿。
两家人又聚在一起，炕桌上摆得满满的。楚汉林和郭金堂喝上了，林月英和马俊花唠着家常，孩子们抢肉吃。
郭立夏坐在楚天宇旁边，小声说：“天宇哥，你这一天天的，净干些吓人的事儿。”
楚天宇看了她一眼，笑了。
“怕啥？这不是好好的吗？”
郭立夏低下头，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马俊花看见了，跟林月英对视一眼，俩人都笑了。
外头，北风呼呼地刮。
屋里头，热炕烧得滚烫。
那头熊，就躺在院子里，月光照在它身上，黑乎乎的皮毛泛着光。
它不会再冬眠了。
它就在那儿，成了老楚家的又一个战利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