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头熊拖回来的第三天,楚天宇把熊皮、熊胆、熊掌都处理好了。
熊皮撑开钉在木板上,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阴干。熊胆照水泡着,等泡好了再卖。四只熊掌用雪埋着,等过年的时候吃。
一切收拾停当,楚天宇心里头踏实得很。
这一个月,打了熊,打了野猪,打了鹿,打了紫貂,打了猞猁。算下来,小两千块了。
两千块。
他爹在林场干六年。
晚上,楚天宇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外头北风呼呼地刮,刮得杖子嘎吱嘎吱响。他听着那风声,心里头却热乎得很。
等开春了,再攒点钱,就能托媒人去郭家提亲了。
他想起郭立夏那张脸,想起她低头时红红的脸,想起她喊“天宇哥”时候的声音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想着想着,困意上来了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......
半夜里,楚天宇被一阵狗叫声惊醒。
是白毛。
白毛叫得凶,不是平时那种叫法,是那种警告的、威胁的、带着愤怒的叫。
楚天宇腾地坐起来。
他爹也醒了。
“咋了?”楚汉林迷迷糊糊地问。
楚天宇没答话,披上棉袄就往外跑。
推开屋门,冷风呼地灌进来。院子里,白毛站在杖子边,冲着外头狂叫。花狗也在叫,两条狗叫成一团。
月光照在雪地上,亮堂堂的。
楚天宇看见杖子外头有个人影。
那人弯着腰,正往杖子底下塞什么东西。听见狗叫,他直起腰,想跑。
“站住!”楚天宇喊了一声,抄起门边的一根木棍就追出去。
那人撒腿就跑。
白毛从杖子底下钻出去,追上去一口咬住那人的裤腿。那人惨叫一声,摔在雪地里。
楚天宇追上去,一把揪住那人的后脖领子,把他翻过来。
月光下,那张脸露出来。
顾金磊。
“是你?”楚天宇愣住了。
顾金磊满脸惊恐,嘴里喊着:“不是我!不是我!我啥也没干!”
楚天宇没理他,往他刚才蹲的地方看去。
雪地上扔着几个小纸包。他走过去,捡起来一看,纸包里包着肉,肉里塞着黑乎乎的药丸。
药狗。
楚天宇心里头一股火蹿上来。
这王八蛋,半夜来药狗!
他转身走回去,一把揪起顾金磊,照着他脸就是一拳。
“啊——!”顾金磊惨叫一声,鼻血蹿出来。
这时候,屯子里的人都醒了。
家家户户的灯亮了,门开了,人出来了。老孙头提着马灯跑过来,后头跟着老李头、张大哥、刘大嫂......呼呼啦啦围过来一大片。
“咋回事儿?”
“天宇,这是咋了?”
楚天宇把那些纸包往地上一扔:“这王八蛋半夜来药狗!”
老孙头捡起纸包,打开一看,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耗子药!”他说,“这要是让狗吃了,狗就完了!”
人群炸了锅。
“顾金磊?你他妈还是人不?”
“药狗?这他娘啥损招?”
“打他!”
不知道谁先动的手,人群涌上去,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顾金磊身上。
“别打了!别打了!”顾金磊抱着头在地上打滚,惨叫着。
没人听他的。
拳头、脚、巴掌,一下接一下。顾金磊被打得鼻青脸肿,满脸是血,蜷在地上直哼哼。
老孙头打了半天,累得直喘,停下来骂:“你个王八犊子!药狗?你咋不药你自己呢?”
老李头也骂:“眼红人家打着了东西,就使这损招?你他娘还是人不?”
顾金磊躺在地上,哼哼唧唧地说:“我......我就是想......就是想让他打不成猎......”
楚天宇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他。
顾金磊抬起头,看见他那眼神,吓得一哆嗦。
楚天宇问:“你跟我有仇?”
顾金磊不敢吭声。
楚天宇又问:“我得罪你了?”
顾金磊还是不敢吭声。
楚天宇站起来,看着他,说:“你记着,今儿个这事,没完。”
......
这时候,刘老阚被人推着独轮车过来了。
他躺在车上,那条腿还裹着绷带,脸色蜡黄。看见顾金磊被打成那样,他脸上看不出啥表情。
“金磊,你干的?”他问。
顾金磊不敢看他,低着头不说话。
刘老阚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活该。”
顾金磊愣住了。
刘老阚看着他,说:“我让你眼红人家?我让你来药狗?”
顾金磊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刘老阚转过头,对楚天宇说:“天宇,这事是我兄弟不对。你想咋办,你说。”
楚天宇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让他滚。”他说,“往后别再让我看见他。”
刘老阚点点头,对推车的人说:“推他回去。”
那人推着车走了。
人群慢慢散了。
......
楚天宇回到院子里,蹲下来,摸摸白毛的脑袋。
白毛舔舔他的手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楚天宇笑了。
“老伙计,今儿个多亏了你。”
白毛摇摇尾巴,趴在他脚边。
林月英站在屋门口,看着儿子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楚汉林披着棉袄走出来,看着那些纸包,骂了一句:“这王八犊子。”
他看着儿子,说:“往后小心点。”
楚天宇点点头。
......
第二天一早,顾金磊的事儿就传遍了全屯子。
有人说他活该,有人说打得太轻,有人说这种人就不该留在屯子里。
顾金磊一整天没出门。
据说他媳妇在家哭了一整天,骂他不争气,骂他丢人现眼。
刘老阚也没出门。
有人看见他躺在炕上,盯着房顶发呆,不知道在想啥。
......
晚上,老楚家的灶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儿。
炕桌上,楚汉林喝了一盅酒,看着儿子,忽然说:“天宇,你往后,得小心点。”
楚天宇点点头。
他知道他爹的意思。
这年头,眼红的人多。你过好了,就有人看不惯。明的干不过你,就来暗的。
但他不怕。
他有白毛,有花狗,有枪。
谁要是敢再来,他就让谁吃不了兜着走。
外头,北风呼呼地刮。
屋里头,炕烧得滚烫。
白毛趴在院子里,耳朵竖着,眼睛盯着杖子外头。
它不会再让任何人靠近这个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