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头熊拖回来第四天,楚天宇终于歇了一口气。
连着一个月进山,打了熊,打了野猪,打了鹿,打了紫貂,打了猞猁,累是真累。浑身的骨头跟散了架似的,躺炕上就不想起来。
楚汉林看他那样,说:“今儿个你别去了,在家歇着。熊肉熊皮我跟你郭叔去卖。”
楚天宇点点头。
他确实累了。
楚汉林和郭金堂套上马车,把熊皮、熊胆、熊掌、熊肉装上,往公社去了。
林月英在灶房里忙活,楚天飞蹲在灶坑前烧火,小脸让火光映得红扑扑的。
楚天宇坐在炕沿上,看着外头的天。
太阳挺好,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。院子里的杖子上挂着一排冻肉,野猪肉、鹿肉、熊肉,一样一样,冻得硬邦邦的。
他忽然想起周老三。
那采药老汉的信息费还没给呢。
他从炕上爬起来,去仓房里翻了翻,把那熊的波棱盖和熊鼻子找出来,用油纸包好,揣进怀里。
“娘,我去趟周大爷家。”
林月英从灶房里探出脑袋:“吃饭前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......
周老三家在屯子东头,两间土坯房,院子不大,堆满了药材篓子。
周老三正蹲在院子里晒药材,看见楚天宇进来,眼睛亮了。
“天宇?你咋来了?”
楚天宇把那油纸包递给他:“周大爷,您的。”
周老三接过来,打开一看,乐得合不拢嘴。
“好!好!这才是好东西!”他捧着那波棱盖和熊鼻子,翻来覆去地看,“这玩意儿入药,治老寒腿,最管用。”
他把东西收好,拉着楚天宇往屋里让:“进屋坐,喝口水。”
楚天宇摆摆手:“不了,我娘等我回去吃饭呢。”
周老三也不强留,送他到院门口,忽然压低声音说:“天宇,往后有啥消息,我还给你送。”
楚天宇笑了:“行,周大爷,咱爷俩合作。”
......
回到家,林月英已经把饭做好了。
苞米面糊糊,二合面馒头,一碟咸菜,一盘炒鹿肉。
楚天飞吃得满嘴流油,一边吃一边嘟囔:“哥,你下午干啥?”
楚天宇想了想:“在家待着。”
“不干活?”
“不干。”
楚天飞乐了:“那你陪我玩呗?”
楚天宇瞪他一眼:“玩啥玩?下午你娘包粘豆包,你帮着烧火。”
楚天飞瘪瘪嘴,不吭声了。
......
吃完饭,马俊花带着郭立夏过来了。
马俊花手里拎着个小筐,里头装着红枣、红豆沙、白糖。郭立夏后头跟着,抱着个大盆,盆里是发好的黄米面。
“月英,东西都带来了。”马俊花一进门就喊。
林月英迎出来:“快进来,快进来,就等你们了。”
几个女人进屋,围坐在炕上,开始包粘豆包。
黄米面是昨晚上发的,这会儿正好。马俊花把面倒在面板上,揉成一团,揪成一个个小剂子。林月英把小剂子擀成皮,包上红豆沙,捏成圆溜溜的豆包。郭立夏在旁边帮忙,把包好的豆包码在盖帘上,一排一排的,整整齐齐。
楚天宇坐在炕沿边上,看着她们包。
他不会包,也不想学,就是看着。
看着看着,眼睛就往郭立夏那边瞟。
郭立夏低着头,专心致志地码豆包。她穿着那件碎花棉袄,头发梳得光溜溜的,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红扑扑的,好看得很。
马俊花眼尖,瞅见了,抿嘴笑了笑,没吭声。
林月英也瞅见了,跟马俊花对视一眼,俩人都笑了。
楚天宇脸有点热,装作啥也没看见,站起来往外走。
“我去烀熊掌。”
......
灶房里,大锅烧开了水。
楚天宇把两只熊掌从雪里扒出来,拿进屋,放在案板上。
熊掌是好东西,但得会做。上辈子他吃过,知道咋整。
先用火燎,把表面的毛燎干净。燎完了,用温水泡,泡软了,再刮。刮干净了,下锅焯水,撇去浮沫。然后放葱、姜、大料、花椒,大火烧开,小火慢炖。
他蹲在灶坑前,往灶膛里添柴火。
火苗子舔着锅底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热气往上冲,香味儿慢慢飘出来。
楚天飞跑过来,蹲在他旁边,眼巴巴瞅着锅。
“哥,熊掌啥味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没吃过?”
“没有。”
楚天飞咽了口唾沫:“那好吃不?”
“应该好吃。”
楚天飞又咽了口唾沫,不走了,就蹲在那儿等着。
......
屋里头,几个女人一边包豆包一边唠嗑。
“月英,你家天宇这些日子可出息了。”马俊花说,“打的那些东西,卖了不老少钱吧?”
林月英笑笑:“还行,够花的。”
“够花?我看是够攒的。”马俊花压低声音,“攒够了,该给天宇说媳妇了吧?”
林月英看了郭立夏一眼,笑了。
“那得看人家姑娘乐意不乐意。”
郭立夏脸腾地红了,低着头不敢抬起来。
马俊花也笑了,拍着大腿说:“乐意,咋不乐意?天宇这孩子,我看着长大的,没挑的。”
郭立夏脸红得更厉害了,手里的豆包差点捏扁了。
......
下午三四点钟,楚汉林和郭金堂回来了。
马车停在院门口,俩人从车上往下搬东西——盐、糖、布、洋油、还有几瓶酒。
林月英迎出来:“卖了多少?”
楚汉林没说话,从怀里掏出一沓钱,递给她。
林月英接过来数了数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三百六?”
楚汉林点点头:“熊皮一百八,熊胆一百五,熊掌卖了两只,剩两只,肉卖了八十。”
林月英手都有点哆嗦。
加上前些天的,这孩子这一个多月,挣了快两千了。
她把钱揣进怀里,拍了拍。
......
晚上,老楚家的炕桌上摆得满满的。
一大盆烀熊掌,油汪汪的,肉已经炖得烂糊糊的,筷子一夹就散。一盘炒鹿肉,一盘野猪肉炖酸菜,一碟花生米,一碟咸菜。还有新出锅的粘豆包,黄澄澄的,蘸着白糖吃,又甜又糯。
楚汉林和郭金堂喝上了,酒盅碰得叮当响。
林月英和马俊花唠着家常,你一句我一句。
孩子们围着炕桌抢肉吃。楚天飞抢了一块熊掌,塞嘴里一尝,眼睛都亮了。
“哥!这熊掌真好吃!”
楚天宇也尝了一口。
确实好吃。
肉又软又糯,入口即化,有一股特别的香味儿,跟猪肉、鹿肉都不一样。难怪上辈子听人说,熊掌是山珍之首。
郭立夏坐在他旁边,斯斯文文地吃着,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。
楚天宇给她夹了块熊掌:“多吃点。”
郭立夏脸微微红了一下,低下头,小声说:“谢谢天宇哥。”
马俊花看见了,跟林月英对视一眼,俩人都笑了。
楚汉林喝了一盅酒,忽然说:“天宇,这熊掌,咱家留着,过年的时候再吃一顿。”
楚天宇点点头。
郭金堂在旁边说:“老楚,你这儿子,养得好。”
楚汉林没说话,但嘴角翘得老高。
......
吃完饭,郭家人走了。
楚天宇坐在炕沿上,看着外头的月亮。
月亮又大又圆,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。院子里挂着的那些肉,在月光下泛着光。
他心里头踏实得很。
这日子,真好。
有娘做的饭,有爹喝的酒,有飞飞的傻笑,有立夏的红脸。
还有这山,这林子,这雪,这狗,这枪。
他深吸一口气,躺回炕上。
炕烧得滚烫,身下的席子温温的。
他闭上眼睛,嘴角还带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