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楚天宇就起来了。
林月英在灶房里烧火,听见动静探出脑袋:“这么早?”
楚天宇点点头:“进山。”
林月英没多想,给他热了昨晚剩的苞米面糊糊,又拿了两块饼子,用油纸包好,塞进他背筐里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
楚天宇应了一声,背上背筐,扛起枪,带着大黑出了门。
白毛和花狗他没带。那两条狗年纪大了,跑不远,跟不上。大黑年轻力壮,又是猎犬出身,最适合进深山。
出了屯子,他没往北走,而是往东。
野狼谷在东北方向,六七十里地。从东边绕过去,能避开人,少些麻烦。
雪还是那么深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天还没亮透,林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大黑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。
走了半个多时辰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楚天宇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屯子已经看不见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看了看,又揣回去。
那纸条是昨晚写的,压在炕席底下。
“爹,娘,我进山了,走得远,估计两三天回来。别担心。”
就这么几句话。
他不想让他们担心。但更不想让他们拦着。
野狼谷那地方,说了他们更担心。
不如不说。
......
楚天宇不知道的是,他刚进山,就有人盯上了他。
屯子外头的一棵老树上,蹲着个人。
那人叫刘三,是龙海生手下的一个混混。他在这树上蹲了三天了,就等着楚天宇进山。
看见楚天宇往东走,他溜下树,跑到屯子外头的一个破庙里。庙里藏着辆摩托车,是他提前藏在这儿的。
他发动摩托车,突突突地往县城开。
一个多时辰后,龙海生接到了消息。
“龙哥,那小子进山了,往东走的。”
龙海生眼睛亮了。
“带了多少人?”
“就他一个,带着条狗。”
龙海生一拍桌子。
“好!”
他站起来,对屋里那几个混混说:“弟兄们,干活了。带上家伙,跟我进山。”
混混们兴奋起来。
“龙哥,这回弄他?”
龙海生冷笑一声:“弄他?先敲他一笔。那小子这几个月打了多少东西,少说也攒了两三千。让他吐出来。”
他想了想,又说:“他要是不给,就让他尝尝厉害。”
......
龙海生带着八个人,开着一辆卡车,往山里走。
他们把车开到林子边上,然后徒步进山。
九个人,三条枪,几根棍棒,几把砍刀。
龙海生穿着件军大衣,手里端着杆双管猎,走在前头。后头跟着几个混混,叽叽喳喳地议论着。
“龙哥,那小子在哪儿?”
“往东走的,肯定能追上。”
“追上咋整?”
“先吓唬吓唬他,让他掏钱。掏了钱就放他走,不掏钱就收拾他。”
混混们兴奋得很,觉着这是趟美差。
一个毛头小子,一条狗,九个人还收拾不了?
......
楚天宇不知道这些。
他正带着大黑往东走,走了两个多时辰,翻过两道山梁,进了一片密林。
大黑忽然停下来,耳朵竖起来,往后看。
楚天宇也停下来。
他蹲下来,摸了摸大黑的脑袋。
“咋了?”
大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,像是在警告什么。
楚天宇往四周看了看。
没人。
但他信大黑。
狗的耳朵比人灵,能听见人听不见的动静。
有人跟着。
他想起前两天那俩跟踪的人。
果然,他们没死心。
楚天宇冷笑一声。
跟着就跟着吧。
这山这么大,他倒要看看,他们能跟多久。
他继续往前走,但脚步放慢了,一边走一边留心四周。
大黑也不叫,就默默跟着,时不时往后看一眼。
......
又走了两个多时辰,太阳开始偏西了。
楚天宇停下来,找了个背风的地方,拢了堆火,烤饼子吃。
大黑趴在他脚边,喘着气。
楚天宇掰了块饼子,递给它。大黑一口吞了,舔舔嘴,继续趴着。
楚天宇一边吃一边往四周看。
林子密密匝匝的,看不见人。但他知道,那些人就在附近。
他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野狼谷就在前头,再走一个多时辰就到了。
那些人跟着他,正好。
让他们跟着。
......
龙海生带着人,一路追着楚天宇的脚印走。
楚天宇走得快,他们追得吃力。尤其是进了林子之后,脚印不好找,好几次差点跟丢。
有个混混抱怨:“龙哥,这小子走得太快了,咱追不上啊。”
龙海生瞪他一眼:“追不上也得追。好不容易逮着机会,不能让他跑了。”
另一个混混说:“龙哥,咱要不直接在前头堵他?”
龙海生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行。抄近道,往北插,绕到他前头去。”
他们改了方向,不再跟着脚印走,而是往北插,想抢到楚天宇前头。
......
楚天宇不知道他们改了方向。
他吃完东西,灭了火,继续往前走。
大黑忽然又停下来,耳朵竖着,往北边看。
楚天宇也停下来。
北边,隐隐约约传来人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人。
他皱起眉头。
那些人怎么跑到北边去了?
他们不是在后头跟着吗?
他想了想,忽然明白了。
他们想抄近道,绕到他前头去堵他。
楚天宇冷笑一声。
想堵他?
那就让他们堵。
他继续往前走,但脚步放慢了,一边走一边留心北边的动静。
......
龙海生带着人,抄近道往北插。
走了半个多时辰,眼前出现一道山梁。翻过这道山梁,就能绕到楚天宇前头。
龙海生兴奋起来。
“快,翻过去。”
九个人爬上那道山梁。
翻过去之后,眼前是一片开阔地。开阔地对面,是一片密林。
龙海生停下来,往四周看了看。
“那小子应该还没到,咱就在这儿等他。”
混混们散开,找地方躲起来。
有个混混忽然说:“龙哥,这是哪儿啊?”
龙海生看了看四周,说:“不知道,反正还在山里。”
另一个混混说:“龙哥,我咋觉得这地方有点瘆得慌?”
龙海生瞪他一眼:“瘆啥?咱九个人,怕啥?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一声狼嚎。
“嗷呜——”
那声音,悠长,凄厉,在空旷的山林里传出去老远。
混混们脸色变了。
“龙哥,有狼!”
龙海生也紧张起来,但强撑着说:“怕啥?咱有枪!”
又一声狼嚎传来。
这回不是一声,是好几声,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混混们慌了。
“龙哥,好多狼!”
龙海生端着枪,往四周看。
林子边缘,出现了几道灰褐色的影子。
是狼。
一头,两头,三头......越来越多。
它们慢慢围过来,眼睛在暮色中闪着绿光。
龙海生腿软了。
“快......快跑!”
混混们转身就跑。
但跑不了几步,前头也出现了狼。
左边,右边,后头,四面八方,全是狼。
它们围成一个圈,把那九个人圈在中间。
......
楚天宇听见了狼嚎。
他停下来,竖起耳朵听。
狼嚎的方向,正是北边,那些人抄近道的方向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忽然笑了。
那些人,跑到野狼谷来了。
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。
他们不知道,这儿是狼的老窝。
楚天宇站在原地,听着那些狼嚎,听着那些人惊恐的喊叫声。
大黑蹲在他脚边,耳朵竖着,随时准备冲出去。
楚天宇摸摸它的脑袋。
“不急,先看看。”
......
龙海生快疯了。
几十头狼围成一圈,慢慢逼近。
那些狼的眼睛,绿莹莹的,在暮色中闪着光。它们呲着牙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,随时准备扑上来。
混混们挤成一团,浑身哆嗦。
“龙哥,咋整啊?”
龙海生端着枪,手抖得厉害。
“开枪!开枪!”
他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
一头狼倒下了,但更多的狼冲上来。
混混们也开枪了,砰砰砰,枪声乱成一团。
但狼太多了,打死一头,冲上来三头。
一个混混被扑倒,惨叫声响起。
另一个混混让狼咬住腿,惨叫着在地上打滚。
龙海生被两头狼围着,他开枪打倒一头,另一头扑上来,一口咬住他的胳膊。
“啊——!”
他惨叫着,枪掉在地上。
......
楚天宇站在远处,听着那些惨叫声。
大黑躁动不安,在他脚边转来转去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楚天宇摸着它的脑袋。
“别急。”
他端着枪,慢慢往前走。
走到林子边缘,他看见了那片开阔地。
开阔地上,一片狼藉。
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,到处是血。七八个人躺在地上,有的不动了,有的还在挣扎。几头狼围着他们撕咬,还有十几头狼蹲在旁边,等着轮到自己。
龙海生躺在地上,一条胳膊血淋淋的,脸上也被咬了一口,血肉模糊。他看见楚天宇,眼睛亮了,拼命喊:
“救......救命!”
楚天宇看着他,没动。
龙海生又喊:“救救我!我给你钱!多少都行!”
楚天宇还是没动。
他看着那些狼,看着那些人,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
自作孽,不可活。
他慢慢举起枪。
不是对着人,是对着狼。
“砰!”
一头狼倒下了。
狼群抬起头,往这边看。
楚天宇又开了一枪。
“砰!”
又一头狼倒下了。
狼群骚动起来,有的往后退,有的往前冲。
大黑冲出去,扑向一头冲过来的狼。
楚天宇端着枪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他一边走一边开枪,一枪一个,弹无虚发。
狼群被他打懵了。
它们没见过这样的人。
不怕它们,不跑,反而迎着它们走过来。
一头接一头地倒下去,剩下的狼终于害怕了。
领头的狼发出一声嚎叫,带着剩下的狼转身就跑,消失在林子里。
......
开阔地上安静下来。
只有风声,和那些人的呻吟声。
楚天宇端着枪,站在那儿。
大黑跑回来,浑身是血,但不是它的。它舔舔嘴,摇着尾巴,像是在邀功。
楚天宇摸摸它的脑袋。
“好样的。”
他走过去,看着那些人。
龙海生躺在地上,浑身是血,一条胳膊已经废了,脸上也有个大口子。他看见楚天宇,眼睛里带着惊恐,也带着感激。
“谢......谢谢你......”
楚天宇看着他,没说话。
龙海生又说:“你救了我,我......我往后再也不找你麻烦了......”
楚天宇还是没说话。
他转过身,看了看周围。
地上躺着八个人,三个死了,五个重伤。活着的,都在呻吟,都在流血。
他想了想,从背筐里拿出些布条,扔给他们。
“自己包上。”
说完,他带着大黑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......
楚天宇继续往前走。
野狼谷还没到。
狼群被打散了,但还会回来。
他得趁天黑之前,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。
大黑跟在后头,一瘸一拐的。刚才那场厮杀,它也受了点伤,但不重。
楚天宇停下来,蹲下看了看它的腿。
“老伙计,忍着点。”
大黑舔舔他的手,摇了摇尾巴。
楚天宇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半个多时辰,前头出现一道山谷。
谷口狭窄,两边是陡峭的砬子。谷里黑漆漆的,不知道有多深。
野狼谷。
到了。
楚天宇站在谷口,往里头看。
大黑蹲在他脚边,耳朵竖着,听着里头的动静。
谷里静悄悄的,没有狼嚎,没有动静。
狼群被打散了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
楚天宇找了个背风的地方,拢了堆火,坐下来。
他从背筐里拿出饼子,掰了一半给大黑,自己啃另一半。
大黑趴在他脚边,舔着伤口。
楚天宇看着它,忽然笑了。
“老伙计,今儿个多亏了你。”
大黑摇摇尾巴。
火堆噼里啪啦地响着,火光映在楚天宇脸上,明明灭灭的。
他看着那火光,想着白天的事儿。
那些人,死了三个,伤了五个。
他们活该。
但救了他们,他也不后悔。
他是猎人,不是屠夫。
他打牲口,但不杀人。
能救的,他救了。救不了的,他也没办法。
他啃完饼子,靠着大黑,闭上眼睛。
明天,进谷。
三头狼,换小姑一个正式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