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狼谷的夜,冷得能冻掉耳朵。
楚天宇拢的那堆火烧了大半宿,添了三次柴,才熬到天亮。大黑趴在他脚边,一宿没睡,耳朵一直竖着,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楚天宇就醒了。
他坐起来,往四周看了看。谷口还是那个谷口,静悄悄的,没有狼嚎,没有动静。
狼群昨晚没回来。
但他知道,它们就在谷里。
野狼谷是它们的老窝,它们跑不远。
楚天宇站起来,活动活动冻僵的胳膊腿,从背筐里拿出最后一块饼子,掰了一半给大黑,自己啃另一半。
大黑吃了饼子,舔舔嘴,站起来,往谷里看。
楚天宇也往谷里看。
谷口狭窄,两边是陡峭的砬子,石壁上挂着冰溜子,在晨光中闪着光。往里走,是一道长长的峡谷,两边是密林,中间是开阔地。
他端着枪,慢慢往里走。
大黑跟在后头,不紧不慢的。
......
走了几十步,楚天宇停下来。
雪地上有脚印。
狼的脚印,密密麻麻的,从谷里往外延伸,又折返回去。脚印上有血迹,有拖拽的痕迹。
狼群昨晚来过这儿。
它们把那些死伤的狼拖回去了。
楚天宇顺着脚印往前看。
脚印往谷里延伸,消失在远处的林子里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......
走了差不多一里地,前头出现一片开阔地。
开阔地上,狼群正在分食猎物。
七八头狼围成一圈,撕咬着几具尸体——有人的,也有狼的。血腥味浓得呛人,在冰冷的空气中飘散。
楚天宇停下来,蹲在一棵树后头。
大黑趴在他旁边,一动不动。
他端着枪,往那边看。
狼群里头,有一头特别大的。
它蹲在一块石头上,看着那些狼撕咬,自己不动。它的毛色比别的狼深,脊背上有一道黑色的条纹,眼睛是琥珀色的,在晨光中闪着光。
头狼。
狼王。
楚天宇心跳加快了。
打狼,先打头狼。头狼一死,狼群就乱了。
他慢慢举起枪,瞄准那头狼。
距离,一百多米。
有点远,但水连珠打得准。
他屏住呼吸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那头狼忽然抬起头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它察觉到了什么。
楚天宇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
枪声在山谷里回荡。
那头狼猛地往后一仰,从石头上栽下来,在雪地里滚了两滚,不动了。
狼群炸了窝。
它们围上去,围着那头狼转圈,发出凄厉的嚎叫。有的低头去舔它,有的抬起头往四周看,想找出凶手。
楚天宇没动。
他端着枪,盯着那些狼。
头狼死了,剩下的狼群没有头领,乱成一团。它们不知道该往哪儿跑,该听谁的。
几秒后,有一头狼先跑了。
它往谷里跑,头也不回。
剩下的狼也跟上,一窝蜂地往谷里跑。
就在它们转身逃跑的一瞬间,楚天宇又开枪了。
“砰!”
一头跑在最后头的狼栽倒了。
“砰!”
又一头。
“砰!”
第三头。
三头狼,一枪一个,弹无虚发。
剩下的狼跑得更快了,转眼就消失在林子里。
......
开阔地上安静下来。
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,和那些尸体旁边残留的血腥味。
楚天宇端着枪,慢慢走过去。
大黑跟在后头,跑得飞快,先冲到那头头狼跟前,闻了闻,然后抬起头,冲楚天宇叫了一声。
楚天宇走过去,蹲下来看那头头狼。
好家伙,真大。
比别的狼大出一圈,一身灰褐色的毛,脊背上那道黑色的条纹特别显眼。眼睛还睁着,琥珀色的,但已经没了神采。
他摸了摸它的毛。
厚实,暖和,油光水滑。
这张皮子,能卖个好价钱。
他站起来,去看另外那三头。
三头都是成年狼,个头不小,毛色也好。身上各有一个血窟窿,都是他打的。
四头。
加上昨天打的那几头,一共......他数了数。
昨天打死了五头,今天四头,一共九头。
九头狼。
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九头狼,换三个正式工都够了。
......
这时候,远处传来呻吟声。
楚天宇抬起头,往那边看。
开阔地边上,躺着几个人。
龙海生他们。
昨晚上那场狼祸,他们死了三个,剩下五个重伤。那五个重伤的,在地上躺了一宿,没人管,没水喝,没东西吃,伤口还在流血。
龙海生躺在那儿,脸被咬得稀烂,一条胳膊也废了,但还活着。他看见楚天宇,眼睛里露出求生的光。
“救......救我......”
楚天宇走过去,站在他跟前。
龙海生伸出手,想抓他的裤腿,够不着。
“求你......救救我......”
楚天宇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想起这人这些天的所作所为——派人跟踪他,想截胡他,想敲诈他。昨晚上要不是他开枪打狼,这些人早让狼吃干净了。
他救过他们一次了。
够意思了。
他转过身,走到那几头狼跟前,开始收拾。
扒皮,割肉,剔骨头。他干得麻利,一刀一刀的,血溅在雪地上,红得刺眼。
龙海生在后头喊:“你不能走!你走了我们咋整!”
楚天宇没理他。
另一个混混也喊:“我们死了,你也脱不了干系!”
楚天宇还是没理他。
他把四头狼的皮扒下来,卷成一捆。肉没要,太多了拿不了,只割了几块最好的带着。
收拾完了,他砍了几根树枝,做了个简易拖架,把四张狼皮放上去,用绳子捆好。
大黑跑过来,叼起拖架前头的绳子,拽着往前走。
楚天宇扛起枪,跟着拖架,往外走。
龙海生还在后头喊:“楚天宇!你个王八蛋!你见死不救!”
楚天宇头也不回。
......
走出野狼谷,楚天宇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山谷静静的,砬子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
那些人的喊叫声,已经听不见了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......
走了半个多时辰,迎面碰上一群人。
是那些混混里的几个——昨晚上跑掉的几个。他们躲在远处,没敢靠近,这会儿听见动静没了,才敢过来。
看见楚天宇,他们愣住了。
楚天宇也愣住了。
两边对视了几秒,那几个混混先开口了。
“楚......楚哥,龙哥他们呢?”
楚天宇往身后指了指。
“里头呢。”
那几个混混脸色变了,撒腿就往里跑。
楚天宇没管他们,继续往前走。
......
走了没多远,后头传来惊叫声。
“龙哥!龙哥!”
“三子!三子死了!”
“快抬走!”
楚天宇没回头,继续走。
大黑拽着拖架,走得不紧不慢。
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印子,从野狼谷一直延伸到远方。
......
回到屯子,天已经黑了。
林月英站在院门口张望,看见儿子回来,松了口气。等看见拖架上那四张狼皮,愣住了。
“这......这是啥?”
“狼皮。”
林月英倒吸一口凉气。
楚天飞跑出来,看见那狼皮,哇的一声:“哥!你又打狼了!”
三个表妹也跑出来,大丫拉着二丫和三丫,远远地看着,又害怕又好奇。
楚仙娥走过来,摸着那狼皮,眼睛里带着惊异。
“天宇,这狼皮真好看。”
楚天宇点点头。
他把拖架放下,对大黑说:“歇着吧。”
大黑趴在地上,喘着粗气,舌头耷拉老长。
......
晚上,老楚家的灶房里又飘出炖肉的香味儿。
这回炖的是狼肉。
狼肉有点膻,但炖烂了也挺香。林月英放了不少葱姜大料,把那股膻气压下去不少。
炕桌上,楚汉林喝了一盅酒,看着儿子,眼神复杂。
“九头狼?”
“嗯。”
楚汉林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救了那几个人?”
“嗯。”
楚汉林又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救得好。人命关天,该救得救。”
楚天宇点点头。
楚汉林又说:“但那几个人,往后不会感激你。他们只会记着你见死不救的那一回。”
楚天宇笑了。
“爹,我不指望他们感激。”
楚汉林看着他,也笑了。
“行,有数就好。”
......
夜深了,楚天宇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想起野狼谷里的那些事儿——头狼倒下时的那一眼,狼群四散奔逃时的慌乱,那些混混的惨叫和哀求。
九头狼。
值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几张狼皮,厚实,暖和。
明天,去找夏永霖。
三头狼换一个正式工,九头狼能换三个。
小姑一个,还能再换俩。
给谁呢?
他想着想着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窗外,北风呼呼地刮。
屋里头,炕烧得滚烫。
大黑趴在院子里,耳朵竖着,守着那几张狼皮。
它知道,那是它的功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