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调令揣在怀里,楚天宇一晚上没睡踏实。
不是不踏实,是太踏实了,反而睡不着。
他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儿——夏场长写调令时的样子,李建国开车送他回来的热乎劲儿,小姑看见那张纸时哭成泪人的模样。
窗外,北风呼呼地刮。
屋里头,炕烧得滚烫。
他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小姑的事儿,定了。
三个表妹,往后有依靠了。
......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楚天宇就起来了。
他没急着去找小姑,先去找他爹。
楚汉林正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儿子出来,放下斧子,掏出旱烟点上。
“有事儿?”
楚天宇蹲在他旁边,把那调令的事儿说了一遍。
楚汉林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他抽着烟,烟雾在冷空气中飘散。
“天宇,你是想让爹去说?”
楚天宇点点头。
“爹,小姑要是知道是我打的狼换的,心里头肯定过意不去。您去说,就说......就说您托人花钱买的关系。”
楚汉林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打的狼,你冒的险,功劳推给爹?”
楚天宇笑了。
“爹,咱爷俩,分啥你我?”
楚汉林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忽然笑了。
“行,听你的。”
......
楚仙娥正在新院子里扫雪。
三个表妹在屋里炕上玩,大丫带着二丫和三丫,叽叽喳喳地说着话。三丫趴在窗户上,往外看,看见楚汉林进来,喊了一声:“舅姥爷来了!”
楚仙娥抬起头,看见哥哥进来,放下扫帚。
“哥,你咋来了?”
楚汉林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,忽然说:“仙娥,进屋说。”
两人进了屋。
楚仙娥让他坐,给他倒了碗水。
楚汉林接过水,没喝,放在炕沿上。
他看着妹妹,说:“仙娥,哥有个事儿跟你说。”
楚仙娥看着他,心里头有点忐忑。
“哥,啥事儿?”
楚汉林从怀里掏出那张调令,递给她。
楚仙娥接过来,看着那张纸,愣住了。
“哥,这......这是......”
楚汉林说:“林场的正式工,办公室,管档案资料。你拿着这个,去报到就行。”
楚仙娥的手抖起来。
“哥,你......你咋弄的?”
楚汉林抽了口烟,说:“托人花钱买的。”
楚仙娥愣住了。
“花......花了多少?”
楚汉林说:“没多少,你别管了。”
楚仙娥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。
她看着那张调令,看着哥哥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三个表妹围过来,大丫问:“娘,你咋哭了?”
楚仙娥抱着她,哭得更凶了。
楚汉林坐在那儿,抽着烟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楚仙娥抬起头,看着他,忽然站起来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“哥,妹子给你磕头了!”
楚汉林吓了一跳,赶紧站起来拉她。
“仙娥,你这是嘎哈?快起来!”
楚仙娥不起来,趴在地上,磕了一个头。
“哥,这些年,妹子在王家受的那些气,挨的那些打,你都知道。妹子从来没求过你啥。可这一回,妹子真不知道咋谢你......”
楚汉林使劲把她拉起来,眼眶也红了。
“仙娥,你说这些嘎哈?咱是亲兄妹,我不帮你谁帮你?”
楚仙娥捂着脸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三个表妹也哭了,大丫抱着她娘,二丫和三丫抱着舅姥爷的腿,哭成一团。
......
楚天宇站在院子里,隔着窗户听着里头的哭声,没进去。
他蹲在那儿,摸着小黑的脑袋,嘴角带着笑。
大黑趴在他脚边,摇着尾巴。
......
哭了好一会儿,楚仙娥才止住眼泪。
她坐在炕沿上,看着那张调令,翻来覆去地看着,跟看宝贝似的。
“哥,这真是林场的正式工?”
“嗯。”
“办公室?”
“嗯。”
“管档案资料?”
“嗯。”
楚仙娥又哭了。
楚汉林说:“别哭了,明儿个就去报到。穿得体面点。”
楚仙娥点点头,擦着眼泪。
楚汉林又说:“你那三个闺女,咋整?”
楚仙娥愣了愣。
她光顾着高兴了,忘了这茬儿。
楚汉林说:“先把户口迁到咱屯子来。实在不行,就挂在我名下。”
楚仙娥愣住了。
“哥,这......这行吗?”
楚汉林说:“咋不行?我是你亲哥,我是她们亲舅。挂我名下,谁还能说啥?”
楚仙娥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哥,你让我咋谢你......”
楚汉林摆摆手:“别说这些。大丫该上学了吧?”
楚仙娥点点头。
楚汉林说:“让她上学。学费我出。二丫和三丫还小,先养着。往后有啥难处,跟哥说。”
楚仙娥捂着脸,又哭了。
......
中午,老楚家的灶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儿。
林月英把家里最好的肉都拿出来了——野猪肉炖酸菜,鹿肉炒大葱,还有两只红烧兔子。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楚天飞蹲在灶坑前烧火,小脸让火光映得红扑扑的,一边烧火一边咽唾沫。
“娘,今儿个咋做这么多好吃的?”
林月英说:“给你小姑庆祝。”
楚天飞问:“庆祝啥?”
林月英笑了:“庆祝她找到工作了。”
楚天飞眨眨眼,不太明白,但有好吃的就行。
......
炕桌上摆得满满的。
楚汉林坐上座,旁边是郭金堂。林月英和马俊花坐炕沿,孩子们围着炕桌坐一圈。
楚仙娥坐在那儿,眼睛还红着,但脸上带着笑。
三个表妹坐在她旁边,大丫看着满桌的肉,眼睛放光。二丫和三丫也盯着,三丫嘴里已经开始流口水了。
楚汉林端起酒盅,对楚仙娥举了举。
“仙娥,哥敬你一杯。”
楚仙娥赶紧端起酒盅,手还有点抖。
“哥,该我敬你......”
楚汉林说:“往后好好干,把日子过好。”
楚仙娥点点头,眼泪又要下来。
林月英在旁边说:“别哭了,今儿个高兴,哭啥?”
楚仙娥擦擦眼泪,把酒盅里的酒一口干了。
楚天飞已经忍不住了,伸手就去抓肉。林月英拍他手一下,他缩回去,等大人动筷了才敢再伸手。
三丫也伸手,大丫帮她夹了块肉,她塞嘴里,烫得直吸气,但舍不得吐。
楚仙娥看着闺女那馋样,眼泪又要下来。
林月英给她夹了块肉,说:“吃吧,往后日子长着呢。”
楚仙娥点点头,低头吃肉。
......
吃完饭,林月英把楚仙娥拉到一边。
“仙娥,明儿个去报到,得穿得体面点。”
楚仙娥低头看看自己那身旧棉袄,有点发愁。
林月英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新棉袄,藏青色的,盘扣的,里子是新的棉花,软和得很。
“试试这个。”
楚仙娥愣住了。
“嫂子,这......这是你的吧?”
林月英说:“我的就是你的。穿上试试。”
楚仙娥穿上那件棉袄,正合适。
林月英围着她转了两圈,点点头。
“行,好看。”
楚仙娥摸着那棉袄,眼眶又红了。
“嫂子......”
林月英拍拍她手:“别说了。往后咱一家人,好好过日子。”
......
第二天一早,楚仙娥穿着那件新棉袄,揣着那张调令,去了林场。
林月英送她到屯子口,拉着她的手,叮嘱了八百遍。
“见了领导嘴甜点,多干活少说话,有啥不懂的问问人家......”
楚仙娥点点头,走了。
走出老远,还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月英站在那儿,冲她挥挥手。
......
楚仙娥走了,三个表妹留在老楚家。
大丫帮着林月英干活,二丫和三丫在院子里玩。三丫追着小黑跑,小黑哼哼唧唧地躲,大黑趴在旁边看着,白毛和花狗晒太阳。
楚天宇蹲在院子里,看着她们玩。
大丫跑过来,问他:“表哥,我娘啥时候回来?”
楚天宇说:“晚上就回来。”
大丫点点头,又问:“表哥,我能上学不?”
楚天宇看着她。
大丫七八岁,瘦得跟麻秆似的,但眼睛挺亮。
“你想上学?”
大丫点点头。
“想。”
楚天宇笑了。
“行,开春了就送你上学。”
大丫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大丫乐得直蹦,跑回去跟二丫和三丫说。
楚天宇看着她们,心里头暖洋洋的。
三个表妹,往后就是他家的人了。
他会把她们养大,让她们读书识字,让她们过上好日子。
......
晚上,楚仙娥回来了。
她一进门,就抱着林月英哭起来。
林月英吓了一跳:“咋了?工作不顺?”
楚仙娥摇摇头,哭着说:“嫂子,林场真好,办公室真好,领导也好,同事也好,都对我好......”
林月英松了口气,拍着她的背。
“好就行,好就行。”
楚仙娥哭够了,擦擦眼泪,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。
“嫂子,这是我第一个月的工资,先给你。”
林月英愣住了。
“你这是嘎哈?你刚上班,自己留着。”
楚仙娥说:“嫂子,你们帮我这么多,我总得......”
林月英把信封塞回她手里。
“仙娥,咱是一家人。你过好了,我们就高兴。钱你留着,给孩子们买点吃的穿的。”
楚仙娥看着她,眼泪又下来了。
......
夜深了,楚天宇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想起今天的事儿,想起小姑的眼泪,想起大丫说的“我想上学”,想起那三个表妹在院子里追着小黑跑的样子。
日子,真是一天比一天好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靠在炕沿边的那杆枪,心里头踏实得很。
窗外,北风呼呼地刮。
屋里头,炕烧得滚烫。
大黑趴在院子里,耳朵竖着,守着这个家。
谁也别想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