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姑上班三天了。
每天天不亮就走,天黑了才回来。累是累,可脸上那笑,是真心实意的。
楚天宇看着小姑那样,心里头踏实。
可有一件事儿,他一直惦记着。
离婚手续还没办。
小姑当初是从王家跑出来的,啥也没带,三个闺女也没带。后来他把孩子抢回来了,可那只是“抢”,不是“离”。
王铁军那王八蛋,还占着小姑丈夫的名分。
那老太太,还占着三个孙女的监护权。
这不行。
万一哪天他们反悔了,跑来要孩子,咋整?
万一他们拿这事儿做文章,给小姑添乱,咋整?
得把婚离了。
彻底断了。
......
楚天宇把这事儿跟楚汉林说了。
楚汉林抽了半宿的烟,最后说:“这事儿得找屯长。”
楚天宇说:“爹,我去。”
楚汉林看着他,说:“你能行?”
楚天宇笑了。
“爹,您放心。”
......
第二天一早,楚天宇就去了隔壁屯子。
他没带枪,也没带狗,就一个人。
不是怕,是不想吓着人。
王家的屯子叫王家屯,离他们屯二十多里地。楚天宇走了两个多时辰,晌午时候到了。
他没去王家,先去找屯长。
屯长老郑头,六十来岁,干瘦干瘦的,一双眼睛挺亮。他在屯子里当了几十年屯长,啥事儿都管,啥人都认得。
楚天宇找到他家的时候,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“郑大爷,我是隔壁屯子的,叫楚天宇。”
老郑头抬起头,打量着他。
“楚天宇?打熊那个?”
楚天宇愣了愣。
消息传得挺快。
“是我。”
老郑头站起来,招呼他进屋。
“坐,有啥事儿?”
楚天宇也不绕弯子,把小姑的事儿说了一遍。
老郑头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楚仙娥,我知道。嫁到王家十来年了,生了仨闺女。王家那老太太,不是个省油的灯。王铁军那小子,也是个窝囊废,听他娘的话。”
楚天宇点点头。
老郑头看着他,问:“你想咋整?”
楚天宇说:“离婚。让他们签字。”
老郑头抽了口烟,说:“这事儿不好办。王家那老太太,泼得很。王铁军又听他娘的,你让他们签字,他们能签?”
楚天宇说:“郑大爷,您是屯长,您说话好使。您出面压着,让他们签也得签,不签也得签。”
老郑头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小子,你这是让我得罪人啊?”
楚天宇说:“郑大爷,不是让您得罪人,是让您主持公道。王家虐待我小姑,打她,骂她,饿她,这事儿屯子里谁不知道?您当屯长的,不能不管。”
老郑头抽着烟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。
“走,去王家。”
......
王家院子里,王铁军正蹲在那儿劈柴。
他娘坐在屋檐下,纳鞋底子。
看见老郑头进来,王铁军站起来,他娘也放下鞋底子。
“郑大爷,您咋来了?”
老郑头没说话,往旁边让了让。
楚天宇从他身后走出来。
王铁军脸色变了。
他娘也变了脸,三角眼一瞪,嘴皮子一翻。
“你来嘎哈?这是我家!”
楚天宇看着她,没说话。
老郑头开口了:“老王家的,今儿个我来,是为楚仙娥的事儿。”
王铁军他娘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啥楚仙娥?那贱货跑了,跟俺家没关系了!”
老郑头说:“咋没关系?她是你儿媳妇,没离婚呢。”
王铁军他娘张嘴就要骂,老郑头一摆手。
“别吵吵。今儿个来,就是办离婚的。”
王铁军愣住了。
他娘也愣住了。
“离婚?凭啥离婚?”
老郑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那是他提前写好的离婚协议书。
“这是离婚协议,你们签了,这事儿就了了。”
王铁军他娘一把抢过来,看了看,往地上一扔。
“不签!”
王铁军也跟着喊:“不签!”
老郑头脸色沉下来。
“老王家的,你这是不识好歹。”
王铁军他娘撒起泼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嚎起来。
“没天理啊!欺负人啊!俺家娶个媳妇,生了仨闺女,说跑就跑,说离就离,俺家亏不亏啊!”
她嚎得震天响,半个屯子的人都听见了。
不一会儿,院门口就围了一群人。
有看热闹的,有说闲话的,有摇头叹气的。
王铁军他娘见人多了,嚎得更起劲儿了。
“乡亲们啊,你们评评理!那楚仙娥跑了,还把俺家三个孙女拐走了!现在又逼着俺家离婚!俺家亏不亏啊!”
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。
楚天宇站在那儿,看着她嚎,一声不吭。
等她嚎累了,嚎不动了,他才开口。
“婶子,您嚎完了?”
王铁军他娘瞪着他。
楚天宇说:“您说俺小姑跑了,她为啥跑?您心里没数?”
王铁军他娘张了张嘴。
楚天宇接着说:“您打她,骂她,饿她,不让她吃饱,这事儿屯子里谁不知道?”
他转过头,看着那些围观的乡亲。
“各位叔伯婶子大娘,我小姑嫁到王家十来年,生了仨闺女。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?可王家咋对她的?打骂是家常便饭,饿着肚子干活,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!”
人群里有人叹气。
楚天宇又说:“我小姑跑的时候,身上带着伤,脖子上有掐印子。那是谁掐的?王铁军,是你吧?”
王铁军脸色煞白,往后退了一步。
楚天宇指着那三个孩子曾经住的那间小屋。
“那屋我去过,四面漏风,炕是凉的,被子是破的。三个孩子,瘦得跟麻秆似的。王铁军,那是你亲闺女,你咋养的?”
人群里开始有人说话了。
“是啊,那仨闺女,看着是可怜。”
“楚仙娥那人我知道,老实本分的,咋能把她逼成这样?”
“王家这老太太,本来就厉害,谁不知道?”
王铁军他娘慌了,又嚎起来。
“你们别听他瞎说!他是来抢俺家孙女的!”
楚天宇冷笑一声。
“抢?那仨孩子,你们养过几天?她们在王家,挨过饿没有?受过冻没有?你们当亲人的,管过她们没有?”
王铁军他娘被问住了。
老郑头这时候开口了。
“老王家的,你别嚎了。你虐待儿媳妇,这事儿屯子里谁不知道?今儿个我把话撂这儿,这离婚协议,你签也得签,不签也得签。”
王铁军他娘愣住了。
“郑屯长,你......你咋向着外人?”
老郑头说:“我不是向着外人,我是向着理。楚仙娥在你们家受了十来年罪,人家娘家来要人,有啥不对?你们还想咋的?还想让人家继续受罪?”
王铁军他娘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王铁军站在那儿,脸涨得通红,忽然喊起来。
“我不签!那是我媳妇!那是我闺女!”
楚天宇看着他,说:“你媳妇?你咋对她的?你闺女?你咋养她们的?”
王铁军被噎住了。
楚天宇往前走了一步,盯着他。
“王铁军,你要是个爷们儿,就该自己站出来,别让你娘替你出头。我小姑嫁给你十来年,你给她啥了?除了打骂,还有啥?”
王铁军往后退了一步,不敢看他。
楚天宇说:“你要是不签,也行。那咱就慢慢掰扯。你打过她多少回?饿过她多少天?掐她脖子那回,是不是想弄死她?这些事儿,咱可以去找公安评评理。”
王铁军脸色煞白。
他娘也慌了。
找公安?
那可是要坐牢的!
老郑头在旁边说:“老王家的,你儿子打人,这事儿真要闹大了,够他喝一壶的。签了吧,签了这事儿就了了。”
王铁军他娘看看他,看看楚天宇,看看那些围观的乡亲。
她咬着牙,不说话。
王铁军也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
老郑头把那离婚协议捡起来,拍掉上面的雪,放在王铁军跟前。
“签。”
王铁军不动。
老郑头说:“你要是不签,咱就去公社,找公安。到时候,不光要签,还得赔钱。你打人那些事儿,够赔多少?”
王铁军他娘慌了,推了儿子一把。
“签!签!”
王铁军抬起头,看着他娘。
他娘瞪着他:“签!你还想咋的?”
王铁军接过笔,手抖得厉害。
他在那协议上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歪歪扭扭的,跟狗爬似的。
老郑头把协议收起来,递给楚天宇。
“行了。”
楚天宇接过来,看了看,揣进怀里。
他转过身,看着王铁军他娘。
“婶子,往后咱两家就没关系了。你们别再来找我小姑,别来找那三个孩子。要是让我知道你们来闹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王铁军他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楚天宇转身就走。
......
出了院子,那些围观的乡亲还站在那儿。
有人冲他竖起大拇指。
“小伙子,行!”
“就该这么办!”
“王家那老太太,早就该有人治治她了!”
楚天宇冲他们点点头,大步往前走。
老郑头跟上来,走在他旁边。
“小子,你这事儿办得利索。”
楚天宇说:“郑大爷,多亏您帮忙。”
老郑头摆摆手:“帮忙啥?我当屯长的,该管的。”
他看了楚天宇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往后有啥事儿,来找我。”
楚天宇点点头。
......
回到屯子,天已经快黑了。
楚仙娥站在新院子门口张望,看见他回来,松了口气。
“天宇,你咋去这么久?”
楚天宇没说话,从怀里掏出那张离婚协议,递给她。
楚仙娥接过来,看着那上头的字,看着王铁军那歪歪扭扭的签名。
看着看着,眼泪下来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楚天宇,嘴唇哆嗦着。
“天宇,姑......姑真不知道咋谢你......”
楚天宇笑了。
“小姑,别说这些。往后你就是自由人了。”
楚仙娥捂着脸,哭起来。
三个表妹跑出来,大丫抱着她娘,二丫和三丫也抱着。
楚仙娥蹲下来,抱着她们,哭着笑着。
“闺女,往后咱娘几个,再也不用回去了。”
大丫不懂,但看她娘哭,她也哭。
二丫和三丫也跟着哭。
楚天宇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。
大黑蹲在他脚边,摇着尾巴。
......
晚上,老楚家的灶房里又飘出炖肉的香味儿。
炕桌上,楚汉林喝了一盅酒,看着儿子,眼神复杂。
“办妥了?”
楚天宇点点头。
楚汉林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行,你比你爹强。”
楚天宇也笑了。
窗外,北风呼呼地刮。
屋里头,炕烧得滚烫。
楚仙娥坐在那儿,看着那纸离婚协议,眼泪还没干。
但那是高兴的泪。
从今往后,她跟那个家,再也没有关系了。
从今往后,她是自由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