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三十。
天还没亮，楚天宇就被一阵鞭炮声吵醒了。
外头噼里啪啦响成一片，是屯子里的人在放开门炮。
他翻了个身，想再睡一会儿，可睡不着了。
干脆爬起来。
推开屋门，外头白茫茫一片。昨晚上又下了一层雪，薄薄的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
院子里，大黑正在雪地里打滚，滚得浑身是雪。白毛和花狗趴在门口，懒得动弹。小黑哼哼唧唧地拱雪，找冻在雪里的白菜帮子。
灶房里雾气腾腾的，林月英已经在忙活了。
楚天宇走过去，往里头看了一眼。
林月英系着围裙，在锅台边上转来转去。炖肉的、蒸馒头的、炸丸子的、烀肘子的，一样一样地拾掇着。楚仙娥也在，帮着烧火、切菜。
“天宇，起来了？”林月英看见他，喊了一嗓子，“去把你爹叫起来，该贴对联了。”
楚天宇点点头。
......
楚汉林正躺在炕上抽旱烟，看见儿子进来，坐起来。
“贴对联？”
“嗯。”
楚汉林下了炕，从柜子里翻出那卷红纸。
对联是昨儿个从县城买回来的，上联写着“瑞雪兆丰年”，下联写着“祥光照万家”，横批“五谷丰登”。
楚天宇端着浆糊，楚汉林踩着凳子，把对联贴在大门上。
红纸黑字，在雪地里格外显眼。
楚天飞跑出来，看着那对联，念了一遍。
“瑞雪兆丰年，祥光照万家......爹，这啥意思？”
楚汉林笑了。
“意思是今年雪大，明年收成好。”
楚天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......
贴完对联，又开始贴福字。
“福”字要倒着贴，意思是“福到了”。
楚天飞抢着贴，把福字贴得歪歪扭扭的。林月英看了看，没骂他，只是笑了笑。
三丫也跑过来，手里拿着个小福字，让楚天宇抱着她贴。
贴完了，她站在那儿看着，咯咯笑。
......
晌午的时候，外头传来汽车喇叭声。
“嘀——嘀——”
楚天宇走出去一看，是辆卡车，停在院门口。
车上跳下来个人，四十来岁，圆脸盘，穿着件蓝布棉袄，看着面生。
“请问，这是楚天宇家吗？”
楚天宇点点头。
“我就是。”
那人笑了，跑回车上，往下搬东西。
烟、酒、糖果、糕点、布料，搬了一堆。
“这是高主任让送来的。他说给您拜个早年。”
楚天宇愣了愣。
高主任？
昨儿个李建国刚送了一车，今儿个又送？
那人把东西放下，又要走。
楚天宇拦住他。
“大哥，等会儿。”
他跑回屋，从仓房里拎出几只冻野鸡、两条冻鱼，又拿了一包冻狍子肉，塞给那人。
“这是回礼，帮我带给高主任。”
那人看着那些东西，眼睛亮了。
“这......这太多了......”
楚天宇笑了。
“不多。过年嘛，礼尚往来。”
......
那人刚走，又一辆车来了。
这回是吉普车，绿色的，挺新。
车门打开，夏永霖跳下来。
“天宇哥！过年好！”
楚天宇笑了。
“夏少爷，你咋来了？”
夏永霖跑过来，拉着他的手，亲热得很。
“我爹让我来的。他说那几张狼皮出了彩，上级领导高兴坏了，过罢年他可能要升到总场了。”
楚天宇眼睛亮了。
“那得恭喜夏场长了。”
夏永霖摆摆手。
“恭喜啥？还不是托你的福。”
他跑回车上，往下搬东西。
烟、酒、糖、茶，比高主任送的还多。
“天宇哥，这是我爹的一点心意。”
楚天宇看着那些东西，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“夏少爷，替我谢谢夏场长。”
他跑回屋，从仓房里拎出两只冻野鸡、两条冻鱼、一块冻狍子肉、一块冻鹿肉，又拿了一包冻兔子，塞给夏永霖。
“这是回礼。”
夏永霖看着那些东西，眼睛都直了。
“天宇哥，这......这太多了......”
楚天宇笑了。
“不多。过年嘛，得吃点好的。”
夏永霖乐得合不拢嘴。
“天宇哥，往后有啥事儿，去林场找我。”
......
送走夏永霖，楚天宇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两堆年货。
林月英走出来，看着那些东西，愣住了。
“天宇，这都是送来的？”
楚天宇点点头。
林月英围着那两堆东西转了两圈，嘴里念叨着。
“这得吃到啥时候......”
楚天宇笑了。
“娘，慢慢吃。”
......
下午，楚天宇开始准备年夜饭。
他把最好的肉挑出来——鹿肉、狍子肉、野猪肉、羊肉，一样一样切好，码在盘子里。
林月英和楚仙娥在灶房里忙活，炖的炖，炒的炒，炸的炸。
香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楚天飞和三丫蹲在灶坑前烧火，小脸让火光映得红扑扑的，时不时咽口唾沫。
大丫和二丫帮着摆碗筷，一趟一趟地跑。
......
天快黑的时候，郭家人来了。
郭金堂、马俊花、郭子铭、郭立夏，一家四口，穿戴得整整齐齐。
马俊花手里拎着个篮子，里头装着粘豆包和冻梨。
“月英，过年好！”
林月英迎出来，接过篮子。
“快进屋，快进屋。”
......
屋里头，炕桌上摆得满满的。
红烧鹿肉、清炖狍子肉、野猪肉炖酸菜、羊肉丸子、红烧鲤鱼、油炸小鱼、炒鹿筋、熘鹿肚，摆了满满一桌。
还有粘豆包、冻梨、冻柿子、瓜子、花生、糖果，摆了一炕桌。
楚汉林和郭金堂坐上座，林月英和马俊花坐炕沿，孩子们围着炕桌坐一圈。
楚汉林倒上酒，冲郭金堂举了举。
“老郭，过年好。”
郭金堂跟他碰了一下，一口干了。
“老楚，过年好。”
两人放下酒盅，看着满桌的菜，都笑了。
......
外头的鞭炮声越来越密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
烟花在夜空中炸开，五颜六色的，好看得很。
楚天飞趴在窗户上往外看，嘴里喊着：“哥，快看！那个好看！”
三丫也趴在窗户上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楚天宇走过去，跟她们一起看。
郭立夏也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外头的烟花，一朵接一朵地炸开。
屋里头的热炕，烧得滚烫。
楚天宇看着那些烟花，看着身边的人，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这一年，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