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二。
天刚蒙蒙亮，林月英就起来忙活了。
她把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——两只冻野鸡、一条冻鹿腿、一块狍子肉、一包冻鱼，还有从县城买的点心、糖果、布料，装了满满两大篮子。
楚汉林看着那些东西，有点心疼。
“月英，带这么多干啥？”
林月英瞪他一眼。
“一年就回一趟娘家，不得多带点？”
楚汉林不吭声了。
楚天宇在旁边看着，笑了。
“娘，我帮您拎。”
......
林月英的娘家在隔壁公社的林家屯，离这儿六七十里地。
没有车，只能走着去。
楚天宇把两个大篮子挑在肩上，楚汉林背着个包袱，林月英拉着楚天飞，一家四口出了门。
雪还是那么深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
楚天飞走了一会儿，累了，让他爹背着。
楚天宇挑着担子，走得稳当当的。
走了四个多时辰，晌午的时候，终于到了林家屯。
......
林家屯不大，百十来户人家，散落在山坳里。
林月英家在屯子东头，三间土坯房，院子挺大。院门口站着个老太太，正往这边张望。
是林月英的娘，楚天宇的外婆。
“月英！”老太太看见他们，小跑着迎上来，“可算到了！快进屋，外头冷！”
林月英拉着她的手，眼眶红了。
“娘，您身子骨咋样？”
老太太笑了。
“好着呢，好着呢。”
她看着楚天宇，眼睛亮了。
“这是天宇吧？长这么高了！”
楚天宇笑了。
“外婆，过年好。”
老太太拉着他的手，上下打量着，嘴里啧啧有声。
“好小子，壮实了。”
她又看看楚天飞，楚天飞躲在他爹后头，露出半个脑袋。
“飞飞，不认识外婆了？”
楚天飞小声说：“外婆好。”
老太太乐了，一把抱起他。
“走，进屋，外婆给你好吃的。”
......
屋里头，炕烧得滚烫。
外公坐在炕头上，抽着旱烟。看见他们进来，放下烟袋，笑了。
“来了？坐，上炕坐。”
楚天宇把那些东西放下，叫了声外公。
外公看着那些东西，愣住了。
“月英，这是干啥？带这么多东西？”
林月英笑了。
“爹，不多。都是天宇打的。”
外公看着楚天宇，眼神里带着点惊讶。
“天宇打的？”
楚天宇点点头。
外公笑了。
“好小子，有出息。”
......
过了一会儿，林月英的弟弟和妹妹也来了。
大舅林月山，四十来岁，老实巴交的农民，媳妇姓张，生了俩小子。大姨林月芳，三十多岁，嫁到隔壁屯子，男人姓李，也是农民。
他们都挺好，亲亲热热的，拉着楚天宇问这问那。
“天宇，听说你打了熊？”
“天宇，听说你打了狼？”
“天宇，听说你挣了不少钱？”
楚天宇笑着应着，一一回答。
......
可有一家人，让楚天宇看着不舒服。
二姨林月霞，四十来岁，瘦长脸，薄嘴唇，一看就不是善茬。她男人姓牛，叫牛德林，在县供销社站柜台，自以为是城里人，眼高于顶。
他们进来的时候，牛德林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，头发梳得油光光的，皮鞋擦得锃亮。后头跟着俩孩子，一儿一女，也都穿得挺体面。
牛德林扫了一眼屋里，目光落在楚汉林身上。
“哟，老楚来了？今年咋样？还在林场扛木头？”
楚汉林笑了笑。
“扛着呢。”
牛德林撇撇嘴。
“扛木头能挣几个钱？不如跟我学学，去县里找个正经活干。”
楚汉林没吭声。
林月霞在旁边帮腔。
“就是，姐，你们家那日子，也该改善改善了。老这么扛木头，啥时候是个头？”
林月英脸色有点不好看，但没说话。
楚天宇在旁边听着，心里头冷笑一声。
......
吃饭的时候，炕桌上摆得满满的。
外婆手艺好，炖的肉、炒的菜，香味扑鼻。
牛德林坐在那儿，夹了块肉，嚼了嚼，忽然说：“这肉不错，是猪肉吧？”
楚天宇说：“是狍子肉。”
牛德林愣了一下。
“狍子肉？哪来的？”
楚天宇说：“我打的。”
牛德林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点不信。
“你打的？你会打猎？”
楚天宇笑了。
“会点。”
牛德林撇撇嘴。
“打猎能挣几个钱？不如在县里找个正经工作。供销社最近招人，你要是想去，我可以帮你问问。”
楚天宇说：“不用了，我打猎挺好。”
牛德林不以为然。
“挺好？打猎能挣多少钱？我在供销社一个月三十多块，年底还有奖金。”
楚天宇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牛姨夫，您在供销社站柜台，一个月三十多？”
牛德林得意地点点头。
“对，三十八块五。”
楚天宇笑了。
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，放在桌上。
牛德林看着那沓钱，愣住了。
“这......这是......”
楚天宇说：“这是我上个月卖皮子挣的，两千三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牛德林张着嘴，看着那沓钱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。
两千三？
他干五年也挣不了这么多。
林月霞也愣住了，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。
楚天宇把钱收起来，揣回兜里。
“牛姨夫，您在供销社站柜台，确实是正经工作。可您挣那点钱，就别拿出来说了。”
牛德林脸涨得通红，说不出话来。
......
吃完饭，几个孩子在外头玩。
牛德林的儿子牛大宝，十来岁，胖乎乎的，手里拿着个新买的玩具枪，在那儿显摆。
楚天飞蹲在旁边，看着那把枪，眼热得很。
牛大宝撇着嘴，说：“看啥看？你没见过吧？”
楚天飞没说话。
牛大宝又说：“这是从县里买的，两块钱呢。你家买得起吗？”
楚天飞还是没说话。
楚天宇走过去，蹲下来，问楚天飞。
“飞飞，喜欢枪？”
楚天飞点点头。
楚天宇笑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十块的，递给楚天飞。
“去，让大舅带你去公社，买一把。买最好的。”
楚天飞接过钱，眼睛亮了。
牛大宝看着那张十块的，愣住了。
他看看自己手里那把两块钱的枪，忽然觉得不香了。
......
晚上，要回家了。
外婆拉着林月英的手，舍不得放。
“月英，下回早点来。”
林月英点点头，眼眶红了。
外公拍拍楚天宇的肩膀。
“小子，有出息。往后好好干。”
楚天宇点点头。
......
走出屯子，楚天飞拉着楚天宇的手，问：“哥，你真给我买枪？”
楚天宇笑了。
“买。买最好的。”
楚天飞乐得直蹦。
林月英看着儿子，眼眶又红了。
“天宇，今儿个多亏了你。”
楚天宇说：“娘，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副嘴脸。”
楚汉林在旁边抽着烟，没说话，但嘴角翘着。
......
回到屯子，天已经黑了。
林月英忙着做晚饭，楚天宇坐在炕上，想着白天的事儿。
牛德林那张脸，想起来就好笑。
两千三，够他干五年的。
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嘚瑟。
他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