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三。
天还没亮,林月英就起来忙活了。
今儿个是老楚家的亲戚来拜年的日子。楚汉林的姐姐,楚天宇的大姑,要带着一家人从松花江那边过来。
林月英在灶房里转来转去,炖肉的、炒菜的、蒸馒头的,一样一样地拾掇着。楚仙娥也来帮忙,系着围裙,在锅台边上忙活。
楚天宇起来的时候,灶房里已经热气腾腾的了。
他走到灶房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娘,大姑他们啥时候到?”
林月英说:“估摸着晌午吧。从松花江那边过来,得走好几个时辰。”
楚天宇点点头。
......
晌午的时候,院门外传来马车的声音。
楚天宇走出去一看,一辆马车停在门口,车上坐着几个人。
赶车的是个大姑父,姓郑,叫郑大河。五十来岁,黑红脸膛,满脸风霜,一双大手粗糙得很,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。
旁边坐着大姑楚玉凤,也是五十来岁,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带着笑,可那笑里头藏着点说不出的东西——是累,也是苦。
后头跟着个小小子,十五六岁,瘦高个儿,眼睛挺亮,叫郑小江,是大姑的老儿子。
“大姑!大姑父!”楚天宇迎上去。
楚玉凤跳下车,拉着他的手,上下打量着。
“天宇,长这么高了!”
郑大河也跳下车,拍拍楚天宇的肩膀。
“小子,壮实了。”
楚天宇笑了。
“大姑父,您也硬朗。”
郑大河摆摆手。
“硬朗啥?老了。”
......
一家人进了屋。
林月英迎出来,拉着楚玉凤的手,眼眶红了。
“姐,可算来了。”
楚玉凤也红了眼眶。
“月英,过年好。”
楚汉林从屋里出来,看见姐姐,眼圈也红了。
“姐。”
楚玉凤看着他,笑了。
“汉林,你胖了。”
楚汉林也笑了。
“托儿子的福,吃得好。”
......
炕桌上摆得满满的。
红烧鹿肉、清炖狍子肉、野猪肉炖酸菜、羊肉丸子、红烧鲤鱼、油炸小鱼,摆了满满一桌。
郑大河看着那些菜,愣住了。
“这......这都是啥肉?”
楚天宇说:“鹿肉、狍子肉、野猪肉、羊肉、鱼。”
郑大河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天宇,你这是把山搬回家了?”
楚天宇笑了。
“大姑父,您尝尝,都是我自己打的。”
郑大河夹了块鹿肉,塞嘴里,嚼了嚼,眼睛亮了。
“好!这肉真好!”
......
吃饭的时候,楚天宇跟大姑父唠嗑。
“大姑父,您在松花江上打渔,今年咋样?”
郑大河叹了口气。
“不行。今年鱼少,网网都空。加上江面冻得早,打不了几天。”
楚天宇心里一动。
“那您今年收入咋样?”
郑大河摇摇头。
“凑合活着呗。三个儿子一个闺女,都得养。老大老二成家了,自个儿顾自个儿。老三还没娶媳妇,小江还在念书,都指着这点渔获。”
楚天宇看了看大姑那一头白发,心里头有点酸。
他又看了看郑小江。
那小子瘦高个儿,眼睛挺亮,正埋头吃肉,吃得香。
“小江,你念书念到几年级了?”
郑小江抬起头,擦了擦嘴。
“初中毕业了,不念了。”
楚天宇愣了愣。
“咋不念了?”
郑小江看看他爹,没说话。
郑大河叹了口气。
“供不起了。再说那小子也不是念书的料,天天想着跟我打渔。”
郑小江小声说:“我就喜欢打渔。”
楚天宇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小江,你喜欢打渔,那喜欢打猎不?”
郑小江眼睛亮了。
“喜欢!我从小就喜欢!可没机会学。”
楚天宇想了想,说:“开春了,你来,我带你进山。”
郑小江愣住了。
“真的?”
楚天宇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郑小江乐得差点蹦起来。
“表哥,你太好了!”
......
吃完饭,楚天宇把郑大河拉到一边。
“大姑父,我跟您说个事儿。”
郑大河看着他。
“啥事儿?”
楚天宇说:“我想帮小江找个工作。”
郑大河愣住了。
“工作?啥工作?”
楚天宇说:“林场。我认识林场的场长,能安排进去。”
郑大河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天宇,你......你这是......”
楚天宇笑了。
“大姑父,您别这样。咱是一家人,应该的。”
郑大河拉着他的手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楚玉凤走过来,看见他那样子,吓了一跳。
“老郑,你咋了?”
郑大河看着她,说:“玉凤,天宇要给小江安排工作。”
楚玉凤愣住了。
她看着楚天宇,眼泪刷地就下来了。
“天宇,姑不知道咋谢你......”
楚天宇赶紧扶住她。
“大姑,您别哭。小江是我表弟,我该帮的。”
......
郑小江跑过来,听见这话,也愣住了。
他看着他娘,看着他爹,又看着楚天宇。
“表哥,你真要给我找工作?”
楚天宇点点头。
郑小江想了想,忽然说:“表哥,我不想去林场。”
楚天宇愣住了。
“为啥?”
郑小江说:“我不喜欢上班。我喜欢打渔,喜欢打猎。我想跟你学打猎。”
楚天宇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那就跟我学打猎。”
郑小江乐了。
“真的?”
楚天宇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开春你来,我教你。”
......
下午,太阳开始偏西了。
郑大河一家要走了。
马车停在院门口,郑大河赶着车,楚玉凤坐在车上,郑小江站在旁边。
林月英把准备好的东西往车上搬——两只冻野鸡、一条冻鹿腿、一块狍子肉、一包冻鱼,还有从县城买的点心、糖果、布料。
楚玉凤看着那些东西,眼眶又红了。
“月英,这太多了......”
林月英说:“姐,不多。你们大老远来,不能空着手回去。”
楚玉凤拉着她的手,说不出话来。
郑大河看着楚天宇,说:“天宇,开春小江来,你多费心。”
楚天宇笑了。
“大姑父,您放心。”
郑小江冲楚天宇挥挥手。
“表哥,开春见!”
楚天宇也挥挥手。
“开春见。”
......
马车走了,消失在雪野里。
楚天宇站在那儿,看着那马车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茫茫雪野里。
他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儿。
大姑那一头白发,大姑父那一脸风霜,小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他们活得不容易。
但他能帮一把。
那就帮一把。
......
晚上,老楚家的灶房里又飘出炖肉的香味儿。
炕桌上,楚汉林喝了一盅酒,看着儿子,忽然说:“天宇,你今儿个做得对。”
楚天宇笑了笑。
“爹,咱是一家人。”
楚汉林点点头。
“对,一家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