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广播塔在雪城南端,正处于消失最快的区域。
道路已经烧尽,公交开不过去。众人改乘雪橇,绳子拴在巴别机场的牵引车上。贺鸣驾驶,塔塔被固定在副驾,肚子里的小雪城随着颠簸乱晃。它一脸生无可恋,像第一次意识到偷吃也有售后服务。
天空黑缝不断落下空白碎片。碎片碰到什么,什么便失去意义:路灯忘记发光,门忘记怎么开,一名队员的靴子忘了鞋底应该在下面,走两步就从脚背穿出去。
许观澜用镜盾反射碎片,镜面却一块块变白。她每丢一块镜片,就失去一段用它照过的画面。到塔下时,她已经不记得国家赛领奖台长什么样,只记得那天贺鸣把奖杯拿反了。
“精华还在。”贺鸣安慰。
广播塔电梯停运,一百七十层只能走楼梯。雪城维修工带路,他喘得最厉害,却不让年轻人接工具箱。走到八十层,塔体倾斜,楼梯断成两截。
郑北用长枪横架缺口,众人踩枪身过去。最后轮到他时,黑缝切断墙体,整段楼梯下坠。林夜抓住他手腕,手套被撕开,掌心旧伤再次裂开。
郑北悬在半空,问:“你预演里我死了几次?”
“四次。”
“第五次呢?”
“你太重,没看完。”
郑北笑了一声,借力翻回平台。他仍不同意钟塔放弃首通,但这不妨碍他把后背交给林夜。队伍不必意见一致,才叫队伍。
塔顶,文明核心需要接入广播主机。塔塔死活吐不出来。苏晚照拍背,贺鸣倒提,折纸队甚至复制了一盘它喜欢的系统公告诱食,全无效果。
老教师从工具箱取出一只旧话筒:“它吃的是规则,能不能让核心自己认为已经出来?”
他打开广播,向全城宣布:“这里是雪城广播站。文明核心已经归位,信号塔将在三分钟后启动。”
系统立刻标红:虚假信息。
艾萨克戴上成功王冠,把未来信号塔亮起的画面投向话筒;钟楼队把该结果概率推到百分之五十一;折纸队复制主机面板,让塔塔肚子里的核心误以为自己正连接设备。
塔塔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。
蓝白色核心从嘴里飞出,正好卡进主机。广播塔全部灯光亮起,倒计时停在六小时十四分,却没有归零。
【信号强度不足。请播送文明最后陈述。】
系统给出范本:国家沿革、人口数据、重大成就、灭亡原因。老教师念了两句便停下。这些都重要,却不像一座城活过的声音。
话筒交到居民手里。
面包师说发酵温度,公交司机遗孀骂丈夫总把饭盒忘在车上,孩子们抢着讲校长铜像的胡子。有人唱跑调的歌,有人报明天根本不会有的菜价。现实投稿者的鸡毛蒜皮也通过记忆页一起播出。
信号强度从百分之二十升到九十九。
最后一点始终不动。
林夜拿起话筒。他原本想播林川的名字,开口前却看见那个抱站牌的小女孩。她一直没说话,因为她认为自己的事太小,不配算文明。
林夜把话筒递给她。
女孩想了很久:“我今天坐车了。司机开得不好,但是车来了。”
贺鸣在驾驶室方向发出抗议。
信号满格。
黑缝停止扩张,褪色的街区没有恢复,留下的人却保住了明天。雪城不会立刻得救,它只有三十天缓冲和一张跨世界欠条。
系统仍想结算任务。界面跳了半天,找不到合适评级,最终给出四个字:救援进行中。
这比“完美通关”更准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