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腰后贴着微凉的刀锋,宋焱屏住呼吸,慢慢转过了身。
一股混着蜂蜜的烟草味顺着风飘过来,裹着林间的松脂气,钻进他鼻腔。是夜刃,味道没错。
黑衣人站在斜斜的日光里,兜帽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巴。他没动手,只是抬起了左手,袖口往上翻了半寸。
宋焱的目光落下去,瞬间绷紧的肩膀悄悄松了半分。
袖口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铜牌,缺了一个角,轮廓刚好和他怀里揣着的半枚对上。缺角处露出半朵淡金色的玫瑰纹样,和他铜牌上的半朵拼在一起,就是完整的三朵金玫瑰。
宋焱摸了摸怀里的记事本,封皮左下角缺的那一块,刚好能把这整枚铜牌嵌进去,严丝合缝,连毛边都对得上。原来从最开始,这两样东西就是一体的。
“蓝礼身边有卧底。”
夜刃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砂砾摩擦似的哑。他指尖点了点铜牌上延伸出来的淡金色暗纹,纹路直指中央空地的方向。
“跟着纹路走,别停。”
宋焱指尖蹭过怀里铜牌,那道一直停在黑熊倒地现场附近的暗纹,果然又延伸了半寸,淡金色光点在纹路末端微微发亮,正好指向人群聚集的地方。他想起前几天在烂泥镇小院青石板上看到的白色菊花花瓣,纹路和他当初留在空屋窗台的那一片,一模一样。原来从那时起,对方就已经找到了他,一直在跟着指引走。
- 至于那点铜屑上的残纹,和红堡偏院捡到的瓷片残纹对上,本就是夜刃留下的线索。宋焱没说话,只是对着夜刃点了点头,转身贴着树干,往中央空地的方向绕过去。
远处已经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,还有贵族压低的惊呼声,越来越近。
宋焱缩在灌木丛后面,看着四个壮汉抬着担架,顺着林间小路走过来。担架后面跟着两个北境骑士,押着一个浑身绑着绳子的侍从,那侍从脑袋垂着,早就昏迷了过去。
奈德·史塔克走在最边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手按在腰间剑柄上,目光扫过四周,脚步放得很慢。
担架停在空地中央,宋焱顺着人群的缝隙挤过去,能清楚看到担架上的劳勃·拜拉席恩。他胸口沾着大片血污,中毒的伤口缠着浸血的布条,血还在不停往外渗,把布条泡得透红。他脸色灰得像死人,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,眼睛半睁着,死死盯着林间入口的方向。
宋焱往旁边挪了挪,贴到一棵老橡树后面,指尖悄悄摸出怀里的记事本,捏着笔没动,就等着看好戏。
一阵马蹄声碎,蓝礼·拜拉席恩带着几个护卫,从南边的林子里冲过来,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,脚步都带着急。
“哥哥,怎么回事?我刚才追……”
蓝礼的话没说完,眼睛落在担架旁边石桌上摆的两样东西,声音猛地卡在了喉咙里。
石桌上摆着一枚雕着蓝玫瑰纹的玉佩,还有一个装着墨绿色毒液的小瓷瓶,瓶口塞得严实,毒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那枚玉佩,是蓝礼成年时劳勃亲赐的,整个君临没人不认识。
蓝礼的脸一下子白了,整个人都僵在原地,嘴张了好几次,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孽障……”
劳勃·拜拉席恩猛地咳嗽起来,咳出一大口黑血,染脏了胸前的衣襟。他撑着担架边缘,想要坐起来,浑身抖得像筛子,眼睛死死盯着蓝礼,满眼都是杀意。
“我早就知道……你野心勃勃盯着王位……”
“居然连亲哥哥……都敢下毒谋害!”
声音嘶哑得像破锣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,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发颤。周围围着的众贵族吓得脸色发白,没人敢出声,一个个往后退,悄没声儿拉开了距离,把蓝礼和担架隔在中间。
蓝礼猛地回神,往前跨了一步,声音都变调了。
“哥哥!不是我!我怎么会……”
“不是你?”劳勃扯着嗓子骂,手死死攥着担架边,指节都泛了白,“玉佩怎么在他身上?不是你的人,怎么会有你的东西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!我丢了玉佩半年了!”蓝礼急得额头上冒出汗珠,双手攥着拳,满是冤屈,“我早就派人找了,一直没找到!怎么会……”
“放屁!”劳勃一口黑血喷出来,染在了担架布上,“你丢玉佩?就是你故意丢给侍从,让他给我下毒!蓝礼,你好狠的心!”
兄弟俩隔着担架对视,一个满眼都是要吃人的杀意,一个满是慌慌张张的冤屈,那层维系了多年的兄弟情面,当着所有贵族的面,彻底撕得粉碎。
宋焱靠在树干上,笔尖在记事本上轻轻划了一道。他抬眼扫过去,周围贵族要么低着头不敢看,要么偷偷瞟着蓝礼,眼神里全是怀疑。站在奈德身边的一个北境骑士,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,指尖都绷着劲。
奈德·史塔克往前站了一步,对着蓝礼开口,声音沉得像铁。
“蓝礼,你这是要反?”
“我没有反,是他不信我。”蓝礼握着剑,往后退着,脚步踩在落满松针的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“奈德,今日之事,我记着。等我查清楚是谁栽赃我,自然会回来跟国王说清楚。”
“拦住他!”劳勃躺在床上,扯着嗓子喊,“别让他跑了!他跑了就没机会了!”
两个北境骑士往前冲,蓝礼的护卫上去挡住,刀剑碰撞发出刺耳的叮当声,火星溅起来,落在松针上,烧出细小的黑痕。周围的贵族吓得尖叫,四散着躲开,空地上一下子乱了起来。
宋焱跟着人群往后退,目光一直盯着蓝礼的背影。蓝礼剑术不弱,一剑逼退一个骑士,转身上马,动作干脆利落,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。
“今日之辱,我蓝礼记下了。”
他勒住马头,对着担架上的劳勃吼了一句,拨转马头,对着北边密林入口冲过去,四个护卫紧跟着他,不多时就冲进了密林,只能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远。
奈德站在担架边,看着密林入口,皱着眉没说话。劳勃躺在床上,一口气没提上来,晕了过去,胸口微微起伏,气息弱得像风中残烛。
周围的贵族议论声慢慢起来,嗡嗡的像一群马蜂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震惊,还有藏不住的好奇。刚才那一幕,兄弟反目,当众撕破脸,王子突围逃走,足以把整个君临都搅得天翻地覆。
宋焱站在灌木丛后面,合上记事本,揣回怀里,嘴角悄悄弯了一下。
一切都完全按照他拱火的方向在走。劳勃中毒猜忌,蓝礼被栽赃逼走,兄弟彻底反目,接下来整个兰尼斯特和拜拉席恩家族,都会陷入内乱,乱得越厉害,他就越有机会接着添柴,接着看戏。
他等着看接下来更大的乱子,等着看所有人都掉进这摊浑水里,互相猜忌,互相厮杀。
阳光透过树叶缝隙,落在他脚边,映出铜牌的半个影子。宋焱摸出怀里的铜牌,低头一看,那道淡金色的暗纹又延伸了,直直指向蓝礼逃走的密林入口,末端的淡金色光点,亮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