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焱蹲在内堂窗下,指尖扣着短刀刀柄,指腹蹭过冰冷的刀身。
靴底踩过院中小径的青石板,发出整齐划一的咯吱声,绝非一两个人能踩出来的动静。
不是夜刃。
宋焱瞬间绷紧了脊背,刚才他正对着桌上那片带坦格利安纹章的丝帛琢磨来历,半点风声都没收到,居然直接堵上门了。
他能听见甲叶碰撞的清脆脆响,金袍子城防军的制式铠甲就是这个声音——凯冯·兰尼斯特的人。
什么时候查到这里的?
宋焱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,从红堡偏院撤出到现在,他藏在这个小院已经整整三天,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,除了夜刃留的那片花瓣,他没给任何人留下踪迹。
除非……是有人故意把消息递过去的?
念头转得快,手上动作也不慢。宋焱捏着那片烫金纹章的丝帛,踮起脚够着内堂房梁,顺着缝隙轻轻塞了进去,指尖扫过积灰的梁木,没留下半点褶皱。
他又摸了摸怀里,贴身藏着的铜牌还在,带着体温贴在胸口,边角正好蹭着衣襟。整理好粗布短打的衣角,把露出的半块衣襟塞回裤腰,宋焱贴着墙根站定,听着脚步声一步步往门口靠近。
“咚!咚!咚!”
砸门声粗暴地响起来,震得木门嗡嗡直晃。
“开门!城防军搜捕!”
外面的喊声粗嘎,带着军人特有的生硬。
宋焱屏住呼吸,等砸门声又响了两遍,才故意拖着睡眼惺忪的腔调,隔着门喊了一句。
“谁啊?这大晚上的。”
他伸手拉开门闩,指尖在门把上顿了半秒,把脸上的线条揉成流民惯有的卑微麻木,才缓缓拉开院门。
门一开,扑面而来就是甲叶的寒气,一队金袍子整整齐齐站在门外,为首的骑士穿一身镶银边的铠甲,嘴角绷得很紧,眼神扫过宋焱的脸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
宋焱垂着眼,双手放在身侧,摆出低眉顺眼的样子。
“回大人,小人是烂泥镇来的流民,来找活干的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从怀里摸出提前备好的身份帖,双手递了过去。这身份帖是他花三个银币从黑市买的,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,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码头搬运工的身份。
为首的骑士接过身份帖,扫了一眼,指尖摩挲着帖边的火漆印。
“我是兰诺·兰尼斯特,奉凯冯·兰尼斯特大人的命搜捕逃犯。”兰诺把身份帖捏在手里,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圈,“有人密报说这里藏了身份不明的陌生人,跟我进去搜。”
兰诺一挥手,身后四个金袍士兵立刻挤进门,顺着院子往内堂走。
宋焱站在门边,手指悄悄蜷了蜷。
凯冯居然收到了密报,看来是真有人想把他逼出来。要么是兰尼斯特自己的眼线,要么就是那个一直在给他指路的人。
他不动声色地侧身让开道,脸上堆着惶恐的笑。
“大人随便搜,小人就是个穷干活的,哪敢藏什么逃犯。”
兰诺盯着宋焱看了几秒,没从他脸上看出异常,才抬腿往内堂走。
内堂很小,只有一张掉漆的方桌,一张破木板床,墙角堆着两袋糙米,再没别的东西。金袍士兵立刻散开,翻箱倒柜地搜,把本来就凌乱的屋子翻得更乱。
桌椅被挪开,铺在床上的干草被划开,碎草落得满地都是,两个士兵踩着椅子往上爬,抬头往房梁上看。
宋焱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,又瞬间提了起来。
那片坦格利安的丝帛就藏在正对门的房梁缝隙里,只要抬头伸手一摸,立刻就能摸到。他站在门口,离那梯子还有两步距离,根本拦不住。
呼吸瞬间压到了最低点,宋焱眼神往桌角扫了一眼,那是他平时记录消息的记事本,一直放在桌上。
他脚下微微一滑,肩膀故意撞在桌角上。
“哗啦”一声响,记事本从桌上掉下来,正好掉在兰诺脚边,纸页散了一地。
兰诺下意识往脚下低头,视线落在散开来的纸页上。
宋焱弯腰去捡,指尖擦过记事本封皮的时候,心脏轻轻跳了一下。
封皮左上角缺了一块,形状正好和他怀里铜牌的边角轮廓完全对上。铜牌上那道淡金色的光点标记,顺着缺角隐隐和纸页纹路连在一起,指向红堡偏院方向的暗纹也正好嵌合。
他指尖一顿,飞快地把散页拢在一起,动作稳得看不出异样。
“对不住大人,小人脚滑了。”
那两个踩在椅子上的士兵已经探出身,伸手往另一边的房梁摸了一把,没摸到东西,又往宋焱藏丝帛的方向转过来。
兰诺弯腰捡起一页纸,扫了一眼,上面全是零零散散的市井闲话,要么是哪家酒馆降价,要么是码头今天停了几艘船,全是底层流民会记的东西。
他挥了挥手,让两个士兵下来。
“这边搜过了,去墙角看看。”
两个士兵应了一声,跳下椅子,往墙角堆着的米袋走过去。
宋焱攥着记事本,心跳慢慢平复下来。刚才那一下险得很,再晚半秒,藏丝帛的地方就要被搜到了。
兰诺翻着记事本,一页一页往过看,大部分都是没什么用的碎话,只有最后几页记着几句王室流言,无非就是坊间传烂了的兰尼斯特姐弟闲话,宋焱故意留在这里,就是给人看的。
翻到最后一页,兰诺的手指顿住了。
纸角沾着一点细碎的铜屑,铜屑上带着浅淡的金玫瑰纹样,纹路清晰得很。
“这铜屑哪来的?”兰诺抬眼看向宋焱,眼神冷了几分。
宋焱心里一紧,面上还是那副惶恐的样子,挠了挠头。
“回大人,小人哪知道啊?前几天帮人搬铜器箱子,蹭上的吧。”
这铜屑沾在纸上好多天了,他本来没在意,现在被兰诺抓着,他反而心里一动——这铜屑带着金玫瑰纹样,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残纹都能对上。当初仿造纹章掉下来的碎屑,被人捡走,又绕了一圈回到这里,每一步都正好踩在他要走的路上。
明摆着,从一开始,就有人在领着他走。
兰诺还盯着那铜屑看,院墙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跟着就是大喊声。
“兰诺大人!兰诺大人!”
一个城防军士兵隔着墙喊,声音喘得厉害。
“我们在街口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暗线,身上带着蓝礼的纹章!您快过去看看!”
兰诺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凯冯下了死命令,今天必须抓到那个散播流言的幕后黑手,要是能抓到蓝礼的暗线,也算立了一大功,比在这个穷流民这里磨时间有用多了。
他把记事本往宋焱怀里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走!去街口看看!”
一队金袍士兵立刻跟着他往外走,兰诺走到门口,又回头扫了宋焱一眼。
“你留在这,不许走,等我回来再查。”
“是是是,小人不走,绝对不走。”宋焱连连点头,躬着腰送他们出门。
院门被带关上,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顺着街道往街口去了,渐渐听不到声响。
宋焱直起腰,脸上的卑微瞬间收了回去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记事本,纸角那点金玫瑰铜屑亮得刺眼。
他走到桌边,伸手摸出怀里的铜牌,贴在记事本封皮的缺角上。
严丝合缝,正好嵌进去。
铜牌上那道淡金色的暗纹,顺着缺角延伸到纸页上,和纸上原本隐约的纹路完全重合。而这金玫瑰纹样,又和他之前在碎瓷片上看到的,在蓝礼佩剑上看到的,在夜刃袖口铜牌上看到的,全都是一模一样。
当初兰尼斯特杀手躲进红堡偏院,把带金玫瑰纹的半块白瓷片藏在床底,后来他找到碎瓷片,拼合出完整的纹路,现在又对上了记事本和铜牌。
而院子里曾经落过一片白色菊花花瓣,纹路和他当初留在空屋窗台那片一模一样,明显是对方在告诉他,已经找到他的藏身地了。
夜刃袖口的铜牌缺角,和蓝赛尔的那半枚正好对上,纹样也完全重合。
所有的线索绕了一圈,最后都落回了这里。每一步,都是有人领着他走的。从他拿到第一枚铜牌开始,所有的线索就都铺好了,就等他一步步走过来。
是谁?为什么要这么做?
宋焱把铜牌塞回怀里,走到门边,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。街口那边已经响起了嘈杂的呵斥声,明摆着兰诺正忙着审问抓到的人,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。
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外吹进来,带着街口烤肉的烟火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味道。
烟草混着蜂蜜的甜香,顺着夜风慢慢飘进屋里,落在宋焱鼻尖。
那味道很特别,只有一个人身上有。
对方已经站在了窗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