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雾裹着石墙,阴影里的宋焱后脊瞬间绷紧,指尖抠进了墙缝。
他后背全贴在冰冷的石墙上,大脑转得飞快,半句话都没说错。
“只是路过歇歇脚,不小心扰了大人。”
培提尔·贝里席笑了笑,声音裹在雾里发飘。
“哦?路过?”
“这条巷子死路,很少有人路过。”
宋焱从阴影里走出来,一身粗布短打,沾了半肩尘土,看着就是个下层跑腿的。他低着头,弓着腰,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。
“小人前两天听人说,兰尼斯特家在城西抓细作,绕路走到这儿了。”
宋焱抬眼扫了一下培提尔靴边的泥点,又飞快垂下去。
“刚才看见大人带着人过来,不敢贸然冲撞,才躲在这里。”
培提尔身边的护卫手按在剑柄上,往前挪了半步。培提尔抬抬手,拦住了他。
“兰尼斯特抓细作,抓的是谁啊?”
“听说抓的是跟坦格利安旧党有勾结的人。”宋焱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昨儿我还听见两个金袍子说,最近有人在找小指头大人的麻烦呢。”
培提尔的笑容淡了一点,指尖捻着胸前的纹章挂绳。
“哦?是吗?”
“小人不敢乱说,只是听来的闲话。”宋焱往后退了两步,贴到巷口的墙根,“那我不打扰大人,我这就走。”
培提尔看着他退出去,没拦,只是挥了挥手。
“走吧。”
“谢大人,谢大人。”宋焱连连哈腰,转身快步离开了石桥街口,拐进了另一条窄巷。
脚步声渐远,护卫才开口问。
“大人,就这么放他走?”
培提尔看着宋焱消失的方向,手指轻轻敲着剑柄,没说话。
宋焱贴着墙根走了半条街,后背的冷汗才慢慢收干。他摸了摸怀里的记事本,封皮边缘刚好磨得发毛,缺角卡在拇指肚上,正好和贴身揣着的铜牌轮廓严丝合缝,一点不多一点不少。
他没停脚,绕了两个弯,顺着石板路往城西最偏的死巷走。
这条路他踩过三遍,沿途哪块砖松了,哪棵树有树洞,都记的清清楚楚。天已经黑透了,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,街面上连个卖夜宵的小贩都没有,只有风卷着碎纸擦着地面响。
走到死巷入口的时候,宋焱靠在拐角墙后歇了口气,掏出怀里的铜牌摸了摸,铜牌上旧的暗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,只是贴着皮肤还能感觉到一点极淡的暖意。
不多时,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,不快,但是稳。
宋焱转回头,就看见玄策站在三步外,一身黑衣,腰侧的刀把露了半截,左肩处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血渍,是半刻前和北境骑士擦撞留下来的轻伤。他是玄弋的孪生弟弟,跟着玄弋一起出来追杀宋焱,玄弋已经死在了桥洞,他追着踪迹找到了这里。
“我哥呢?你把他藏哪了?”玄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和玄弋的音色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密信带来了?”宋焱故意模仿之前给玄弋的话术,引着他往里走。
“在里面,跟我来。”宋焱转身往死巷深处走,脚步不快,故意放玄策跟在自己身后。
他能看清玄策头顶浮动的淡灰色字,姓名玄策,剩余寿命一刻,和三天前看到玄弋的死期几乎一模一样,半分都没差。
宋焱嘴角没动,心里稳了下来。预判一点没错,今天就是这兄弟俩的死期。
巷子很深,两侧都是两丈多高的石墙,爬满了枯藤,连个窗户都没有,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。宋焱走到巷子中央,故意停了脚,转身对着玄策。
“密信就在这儿,你拿吧。”
玄策皱了皱眉,手按到了刀把上。
“你怎么停下了?”
话刚出口,头顶的枯藤突然动了。
弓弦震响的声音几乎同时炸开,十余枝铁箭从两侧墙后飞出来,密密麻麻直指玄策。
玄策反应极快,抽刀挡开当面三箭,可箭雨太密,大腿瞬间中了两箭,左肩的旧伤也被一箭穿透,鲜血瞬间浸透了黑衣。
他靠着墙,刚要喊人,又是一轮箭射过来,一箭直接穿进了他的胸口。
玄策捂着胸口,刀哐当掉在地上,眼睛还瞪着,身体顺着墙滑下去,砸在石板路上,没了动静。
从进巷到倒地,刚好一刻,一分不多一分不少。
宋焱站在原地,没动,看着两侧墙后探出来三个北境骑士的脑袋,领头的那个挥了挥手。
“我们去搜搜外面有没有同伙,你先等着。”
三个骑士翻下墙,检查了玄策的鼻息,确认死亡,立刻顺着巷子往外走,去外围搜捕可能存在的同党,脚步声很快远了。
宋焱走到玄策尸体边,蹲下来,指尖碰了碰玄策颈动脉,确实没了跳动。他心里松了口气,预言真的成真了,半点不差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片带坦格利安纹章的丝帛,叠了两下,塞进玄策怀里的衣襟暗袋里,又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仿造培提尔·贝里席的纹章碎片,放在玄策手边的血洼边,沾了点血,让碎片看起来像是厮杀的时候掉在这儿的。
做完这些,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起身贴着墙根走到尽头,踩着墙缝翻了上去,悄无声息翻出墙,落在巷外的一片荒草地上,绕了半圈,走到了死巷对面那座废弃的破阁楼。
破阁楼的木板破了个大洞,正好能看见巷口的动静。宋焱靠在窗边,攥着记事本,指尖有点发热,说不出来的舒服。
从三天前锁定玄弋兄弟,算准他们会来杀自己灭口,提前把消息传给奈德派来盯梢兰尼斯特杀手的北境护卫,再一步步把玄策引到这儿,每一步都没出错,连死期都和他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,确实舒服。
他翻了翻记事本,纸页边缘蹭着一点细碎的铜屑,是当时仿造纹章的时候沾上去的,铜屑上带着淡金色的金玫瑰纹样,和他之前捡到的瓷片残纹一模一样。他之前就觉得奇怪,现在把碎片留在这儿,正好顺理成章引奈德去查培提尔·贝里席。
宋焱靠在破木板上,看着巷口,天又黑了不少,远处红堡的灯火透过来,模模糊糊一片。
没过多久,巷口传来脚步声,三个北境骑士转了回来,看得出来没搜到同伙。他们走到尸体边,领头的骑士刚要抬手搬尸体,目光扫过玄策的手边,顿住了。
他弯腰捡起那片纹章碎片,眯着眼看了半天,又伸手探进玄策的衣襟,掏出了那片叠好的丝帛,展开看了一眼,脸色立刻变了。
他把丝帛和碎片都用油纸包好,塞进怀里,对着另外两个骑士抬了抬下巴。
“抬上,立刻去首相府见奈德大人。”
两个骑士掏出麻绳,捆住玄策的手脚,抬起来往巷外走,领头的骑士又扫了一圈巷子,确认没落下什么,才跟在后面离开。
队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。宋焱看着他们走远,摸了摸怀里的铜牌,忍不住掐了掐手心,憋着笑,指甲都掐进了肉里。
嫁祸成了,玄弋兄弟死得准,一切都和计划一模一样。
这当口,他的指尖蹭到了记事本纸角掉下来的细碎铜屑,铜屑蹭在了贴身的铜牌表面,原本光滑的铜牌突然微微发热,一道崭新的淡金色暗纹慢慢浮了出来,顺着铜牌边缘直直延伸出去,方向清清楚楚指向红堡深处,瑟曦的王后寝宫。
宋焱愣住了,低头盯着怀里的铜牌,指尖贴在那道淡金色的暗纹上,能感觉到一点细微的发烫。
他之前翻遍红堡偏院,只找到了半块瓷片,原来最后半块铜牌,一直藏在瑟曦的寝宫里。那枚被夜刃袖口缺角对齐过的半枚,原来一直就在王后寝宫等着他。
风从破阁楼的破洞吹进来,带着一点极淡的冷香,和他之前在空屋窗台、小院青石板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,是白色菊花的冷香。
宋焱指尖贴着微凉的铜牌,盯着暗纹指向的方向,鼻尖缠着那股冷香,整个人瞬间绷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