靴声从文书房方向一路传过来,踩得木板咯吱响。宋焱早已经贴着墙根溜出了后门,绕着补给站边缘走到椰林深处,靠着粗树干停下喘气。
他解开领口扣透风,指尖从怀里摸出那本皱巴巴的记事本,又摸出贴身藏着的铜牌。记事本左上角少了块三角,刚好严丝合缝卡进铜牌缺角,一点误差都没有。
铜牌上那道淡金色暗纹,从当年红堡一直延伸到这里,每一次转折都刚好对上他走的路。宋焱指尖蹭过暗纹,想起在红堡偏院床底藏着的那半块带金玫瑰纹的瓷片,还有院子里留着一模一样纹路的白色菊花花瓣,忽然就懂了所有线头其实早缠在了一起,只等着他慢慢走过来。
他把铜牌塞回怀里,靠在树干上翻随身揣的海军名册,指尖划过一排排名字。
停在两个名字上。
爱德华·纽盖特,白胡子。战国·卡普空,海军元帅。
他盯着这两个名字,指尖敲了敲树干。早年战国确实在东海待过好几年,履历上清清楚楚写着,而白胡子正好出身东海。姓氏不对,可架不住巧合凑得太齐。
宋焱眼睛亮起来,摸出铅笔在空白草稿纸上飞快写起来。三十年前年轻战国还没升任元帅,在东海巡逻时,和白胡子寡居的母亲相恋。那时候海军规矩严,高阶军官不许和海贼亲属沾边,只能被迫分开,没曾想女方那时候已经怀了身孕,白胡子就成了遗落在外的私生子。
一笔一划补完所有细节,他把纸铺在膝盖上,盯着看了足足半分钟,忍不住低低笑出声。
原本只是一句没头没尾的空谣言,补完这些细节,居然真的逻辑通顺,活像是真有这么回事。荒诞不经的猜测,瞬间就变成了能让人忍不住往真了想的秘闻。
椰林外传来杂乱的靴声,还有人喊着搜捕的口令,宋焱把草稿折好塞进怀里,攥紧了藏在袖管的铅笔,指尖蹭到衣袋里那点细碎的铜屑,金玫瑰的纹路早和之前捡到的瓷片残纹对上,连夜刃袖口那半枚铜牌的缺角,也和自己这半枚严丝合缝。
原来对方早把所有线索铺在路上,就等他一步步走过来。宋焱压下心头的波澜,贴着树干往阴影里缩了缩,看着远处补给站的方向,整个营地已经乱了起来。
荒石少将推开文书房的木门,佩刀撞在门框上,发出哐当一声响,惊得屋里几个伏案整理情报的文书都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人呢?”荒石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绷不住的怒火。
坐在最里面位置的文书,指着宋焱刚坐的桌子,颤着声开口。
“刚还在这儿整理名册,送完情报就出去了。”
荒石几步走过去,手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,又翻开摞得整整齐齐的补给清单,最上面压着几张空白稿纸,全是干干净净的,连一点铅笔印都没留下。他翻遍了抽屉,连桌腿缝都摸了,什么可疑东西都没找着。
“他走了多久?”
“有一刻钟了吧,看着往后门方向去的。”另一个老文书扶了扶眼镜,慢吞吞补了句,“刚才整理名册的时候,还夸他手脚麻利,比之前那个替补能干多了。”
荒石咬了咬牙,攥紧了佩刀刀柄。到手的线索又飞了,对方居然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,做事干净得让人牙痒。
“把门堵上!”他回头对着门口的卫兵吼了一声,“通知所有人,封锁补给站所有出口,扩大搜捕范围,挨个儿帐篷搜!就算挖地三尺,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!”
卫兵齐声应了,转身往外跑,传令的哨子声立刻响了起来。整个后勤补给站瞬间陷入混乱,人喊马嘶,帐篷被掀开的哗啦声此起彼伏,连停在码头上的补给船都被勒令停船检查。
椰林里的宋焱听得清楚,趁着乱劲,顺着林间小径往情报部的方向挪。阳光透过椰树叶筛下来,落在沙地上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前面传来皮鞋踩沙子的声音,两个巡逻卫兵端着步枪,慢悠悠从对面走过来,说笑着聊起刚才的搜捕。
“听说混进来个海贼奸细,真的假的?”
“谁知道呢,少将亲自下令搜,能假得了?希望赶紧搜完,我这脚都快磨起泡了。”
宋焱赶紧往旁边一棵大椰树后一躲,贴紧树干屏住呼吸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靴子声越来越近,停在了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。
他攥紧了袖管里的铅笔,指节都绷得发白,心脏砰砰跳得厉害,只要再往这边多走两步,就能撞见他。
“哎,那边好像有动静?”
“哪有,风刮的吧,赶紧走,搜完这块还得去码头呢。”
靴子声重新响起来,慢慢往远处挪,渐渐听不见了。宋焱松了口气,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,他抹了把额角的汗,确认周围没了动静,才继续沿着小径往情报部走。
没走多久,就到了情报部帐篷外的林荫道,两旁的灌木丛长得密密麻麻,刚好能藏人。宋焱猫着腰钻进去,伏在灌木丛后,往帐篷门口看。
没等两分钟,帐篷帘子被掀开,战国和卡普一前一后走了出来,两人都皱着眉,声音压得很低,正在说话。
“最近流言传得邪乎,你听说了没有?”卡普叼着甜甜圈,含糊不清地问。
“能听不到吗?整个后勤营都在瞎传。”战国的脸色很难看,“我就想知道,这狗屁谣言到底是谁最先编出来的。”
宋焱躲在灌木丛后,指尖悄悄摸了摸胸口,激活了劣化旁观者能力。淡金色的微光从眼前一闪而过,战国和白胡子两个人名浮出来,后面跟着明明白白的死期,和他之前看到的分毫不差。
一切都对上了。宋焱按捺住心里的暗喜,指尖凝聚精神力,准备启动小范围精神广播,把补完细节的谣言顺着风散出去。只要这谣言传到军营每个角落,不用他动手,海军和白胡子那边自然会生出嫌隙。
这当口,后颈突然泛起一阵熟悉的冰冷。
像是有人贴着你的后背,正盯着你的后脑勺看,那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,冻得人连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宋焱的动作瞬间僵住,连呼吸都忘了。
他没有动,也没有回头,那道视线就那么牢牢黏在他背上,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
从君临红堡一路追到马林梵多,他躲了整整一百多章,对方终于找到了他。
宋焱僵在灌木丛后,能认出那道冰冷视线的主人就是顾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