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石半个身子嵌在门框阴影里,肩膀斜挎着带血的指挥刀,身后跟着五个全副武装的海军士兵。
宋焱握着笔的手指顿了顿,笔尖稳稳落在刚写好的补给清单末尾,落下最后一个签名,才慢慢抬起头。
“三队长,怎么来了?”
“上面下令搜捕造谣的间谍,挨个帐子盘查。”荒石跨进门槛,目光扫过整个文书房,扫到宋焱的时候只停了半秒,便移开继续往前走,“所有人待在原位,挨个核对身份。”
排查副官跟在荒石身后,手里抱着一摞身份铭牌登记表,从最靠近门口的桌台开始核对。他每翻一个人的随身包裹,每核对一遍笔迹,宋焱的心脏就跟着轻跳一下。
确认谣言散播出去后,他第一下子就溜回了文书房,把写着谣言草稿的纸团团成球,扔进了帐角取暖的燃煤炉。火苗窜起来舔着纸团,不过半分钟就烧成了灰,他又拿起湿布反复擦了三遍桌面,连一点炭笔划痕都没留下。
宋焱指尖蹭过裤缝,那里贴身藏着那枚铜牌,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,让他紊乱的呼吸慢慢稳了下来。
他做得足够干净,不可能留下痕迹。
排查副官一步步走过来,皮鞋踩在木板地上,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敲在宋焱脑神经上。宋焱端坐着不动,拿起笔继续核对面前的补给清单,连头都没抬,仿佛只是在专心处理自己的公务。
“下一个,宋焱。”
宋焱抬头,递出自己的身份铭牌,又把桌上整理好的文书推过去。
“核对一下笔迹。”排查副官接过铭牌,对照着登记表看了两眼,又拿起宋焱刚写好的补给单比对,“最近有没有见过陌生面孔进出后勤帐?”
“没注意,一整天都在整理清单。”
“嗯。”排查副官点点头,低头翻宋焱放在桌下的木柜,又伸手摸了摸他挂在椅背上的随身背包。
宋焱攥着笔的手微微收紧,手攥得发白。
木柜里只有空白信纸和几支炭笔,背包里换洗衣物,什么都没有。他早就检查过三遍,不可能出问题。
荒石站在帐子中央,背对着宋焱,正听另一个文书汇报最近的补给出入,没往这边看。紧绷的空气慢慢松了一点,宋焱绷紧的肩膀也悄悄往下落了半寸。
这时候,帐帘被掀开,平野抱着一摞刚签好的动员令走进来,正好撞上排查的队伍。
“哟,这是怎么了?”平野笑着打招呼,把怀里的文件放在空桌上,主动配合着伸出手,“要查就查,我刚从动员场回来,绝对干净。”
排查副官核对完平野的身份,随口问了一句:“刚才在动员场,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传言?”
平野挠挠头,压低声音笑:“怎么没听到?说什么战国元帅和白胡子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挤挤眼睛,“说是亲生父子,我刚进门的时候还听见几个小兵瞎聊呢。说真的,前几天我还看见宋焱哥桌上面摊着草稿,写着俩人籍贯都是同一个地方,我还问他写这干嘛,他说整理档案闲的……”
宋焱的心瞬间又提回了嗓子眼,攥着笔的手指几乎要把笔杆捏断。
荒石猛地转过身,目光直直钉在宋焱的桌面上。
“过来,搜。”荒石走过来,抬手直接推开宋焱面前的文书,“把抽屉都拉开。”
排查副官立刻上前,蹲下来拉开宋焱的抽屉,一个一个翻过去,连垫抽屉的旧报纸都抖了抖。又弯腰掀开桌肚,伸手进去摸了一遍,指尖扫过桌面边缘,又摸了摸帐角燃煤炉的炉台。
炉台上还留着一点温热的灰烬,风从帐帘缝吹进来,飘起一点细灰。
荒石盯着那点灰烬,眉头皱起来:“这怎么回事?”
“刚才帐里冷,我烧了几张废纸取暖。”宋焱语气平稳,面不改色,“废纸都是印错的空白报表,留着也没用。”
荒石蹲下来,拨了拨炉膛里的灰烬。
全是细碎的纸灰,根本看不出原来写了什么,最底下还压着几块没烧透的煤块,确实是烧废纸剩下的痕迹。
他又直起身,伸手翻遍宋椅背后的背包,把所有东西都倒在桌面上:换洗衣物、半块干面包、一小瓶墨水,还有一个磨得旧旧的记事本子。
荒石拿起记事本子,随手翻了两页。
全是记的各方补给数量和动员人数,整整齐齐,没有半个可疑的字。他的目光扫过封皮,顿了顿——封皮左上角缺了一块,形状方不方圆不圆,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掉的。
宋焱的目光跟着落在封皮缺角上,心里动了动。
这缺角的形状,正好和他贴身藏着的铜牌轮廓严丝合缝,当初他拿到本子的时候就是这样,他一直没当回事,此刻想来,从一开始就有人帮他把所有线索都串好了。
荒石没多想,合起本子放回桌上,又伸手摸了摸宋焱的衣襟领口,指尖碰到贴身那枚铜牌,隔着布料捏了捏,只当是普通的身份牌,没多问。
“桌缝擦过?”荒石指尖扫过桌缝,那里干干净净,连一点碎纸渣都找不到。
“每天下班都擦,习惯了。”宋焱回答得坦荡。
排查副官把整个帐子搜了一遍,连床板都掀起来看了,半个写着谣言的字都没找到。他站起来冲荒石摇了摇头:“队长,什么都没有。”
荒石盯着宋焱看了半分钟,宋焱迎上他的眼神,眼神平静,没有半点闪躲。
刚才平野说的话,确实有点可疑,但实打实搜不到证据,他也不能随便拿人。最近谣言传得太疯,每个帐子都有这种闲话,总不能把所有听过谣言的都抓起来。
“继续干活吧。”荒石收起手,挥了挥手,“下一个帐子。”
一行人呼啦啦出了文书房,帐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。
宋焱紧绷的后背一下子靠在椅背上,长出了一口气,后颈已经浸出了一层薄汗。他摸了摸贴身的铜牌,冰凉的金属触感里,似乎带着一点极淡的淡金色温热,暗纹延伸开,清清楚楚指向记忆里红堡偏院的方向。
他记得那天在偏院躲杀手,打斗声乱成一团,他只顾着躲刀,根本没留意床底缝隙里藏了东西。现在想来,那半块带金玫瑰的白瓷片,从那时候就躺在那里等着他。
就像院子里突然出现的白色菊花花瓣,纹路和他当初留在空屋窗台那片一模一样,明明白白告诉他,对方已经找到了他的藏身位置。
还有当初掉在地上的铜屑,沾着金玫瑰的纠错纹样,正好和红堡偏院捡到的残纹对上,夜刃捻着那点铜屑转身走的时候,袖口那半枚缺角铜牌露出来,带着金玫瑰暗纹,和蓝赛尔的那枚正好是同款。
所有散落的线索,像珠子一样串在了一起,从红堡偏院到烂泥镇,从狩猎场到马林梵多,一步一步,全是提前铺好的路。
宋焱把摊在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收好,塞进背包,那本记事本子被他放进最内层,封皮缺角贴着铜牌,恰好卡得严丝合缝,一点偏差都没有。
他收拾好东西,拎着背包走出文书房,沿着海岸线往前沿阵地走。太阳挂在头顶,晒得后背发烫,海风带着咸湿的腥味吹过来,把刚才搜捕的紧绷感吹得烟消云散。
他找到前沿阵地后排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,靠着半块礁石坐下,这里刚好被一艘搁浅的小船挡住,不仔细找根本看不到。
宋焱放下背包,掏出那本记事本子,翻开崭新的一页,又摸出墨水瓶,蘸好了墨水。
笔尖落在纸面上,他顿了顿,抬头望向远处的海平面。
谣言已经撒出去了,接下来就等着看海军和白胡子那边怎么反应。战国肯定要压,白胡子那边说不定会顺势添一把火,七武海本来就各怀鬼胎,之前散播的通敌谣言已经埋下种子,就等着开战之后炸锅。
他就是来吃瓜的,只要躲在幕后记好这场大戏的每一出,够了。
远处海平面的尽头,慢慢升起一点黑色的影子,紧接着,第二点,第三点……密密麻麻,像乌云一样压过来。
海风突然变猛,吹得帐旗猎猎作响,海军阵地的了望哨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哨响。
紧接着,战鼓突然擂得震天响,声音滚过海面,震得宋焱脚底下的沙地都微微发颤。
那面画着白胡子的巨大旗号,刚刚从海平面升了起来。
顶上战争,就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