鞋底蹭开干枯落叶,宋焱的半个身子从落叶堆里慢慢滑出来,后背沾了半层干松针,扫都扫不净。
他侧耳听了足足半分钟,远处只有搜捕队踩过碎石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混着荒石的喝骂,没半点折回来的意思。
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下来,宋焱摸出怀里的铜牌和记事本,指尖顺着淡金色暗纹慢慢摩挲。
记事本封皮的缺角,正好严丝合缝卡进铜牌边缘,一点偏差都没有。那道从红堡偏院开始延伸的淡金色光点,顺着铜牌刻纹一路爬过来,终点正对着莫比迪克号的方向。
所有线索全对上了。
当初兰尼斯特杀手藏在红堡偏院床底的半块白瓷,沾着金玫瑰纹样,正好补全了铜牌上缺掉的那半朵花。他当初留在空屋窗台的白色菊花花瓣,后来夜刃原样放在了他租住小院的青石板上——那是对方说已经找到他的信号。
他仿造小指头纹章蹭掉的铜屑,带着同样的金玫瑰暗纹,正好和瓷片上的残纹对上。夜刃袖口缺了一半的铜牌,纹样居然和蓝赛尔的那一块完全吻合,拼起来就是完整的三朵金玫瑰。
每一步都被算到了。从他拿到这半块铜牌开始,每一次的指引,每一条线索,全都是对方提前铺好的路。
宋焱把铜牌塞进贴胸的衣袋,拍了拍裤子上的泥,猫着腰顺着椰林往海边走。树影斑驳落在他背上,没人能发现这个混在后勤堆里的小文书,居然是整场混乱的源头。
马林梵多中心广场的高台上,战国刚压下台下嗡嗡的议论声,指尖还按着话筒,脸绷得发青。
他活了快一辈子,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,可这么离谱的谣言,还是头一回听见。什么他和白胡子是亲生父子,说出去谁能信?疯了吧!
刚要转身跟三大将核对防线布置,身侧突然传来一声清嗓子的响动,卡普抱着胳膊,声音大得整个广场都能听见。
“战国,我问你一句。”
“你跟那家伙老家真是同一个地方?”
战国刚松下去的那口气,当场又噎在了喉咙里,整个人都愣在原地。他猛地转头瞪着卡普,眼睛都快瞪出来了,脸皮直抽抽。
“卡普!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
“我胡说?”卡普往前踏了一步,丝毫不让,“人家说的有鼻子有眼,连你小时候在西海边掏鸟窝的事都写了,你敢说没有?”
台下的议论声轰一下就炸了,比刚才还要热闹好几倍,无数目光齐刷刷扫上高台,落在战国和卡普脸上。
赤犬站在最左边,双手背在身后,脸黑得像锅底,一声不吭,眼神却不停往战国身上扫。青雉靠在栏杆上,半眯着眼咬着雪茄,烟雾绕着他的脸飘,看不清表情。黄猿靠在柱子上,脚搭着台阶,双手插在口袋里,晃着脑袋叹气。
“哎呀呀,没想到还有这种往事哦。”
“战国元帅,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呀?”
战国气得吹胡子瞪眼,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话筒,大步走到高台边缘,伸手指着台下,嗓门大得震得人耳朵疼。
“全是胡说八道!这绝对是海贼派来的反间计!”
“所有人立刻停止议论,专心准备作战!这都是敌人的阴谋,千万不要上当!”
他喊得越凶,台下的议论声反而越大,眼神飘得更诡异了。哪有人被说中了会这么激动?要是真没这事,大大方方否认不就完了?
三大将各站一边,谁也不说话。赤犬的眉头拧成了结,青雉慢慢吐了个烟圈,黄猿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,眼神里全是看戏的意味。
海军高层那点本来藏着的矛盾,就这么明晃晃摊在了全广场所有人面前。
宋焱顺着椰林绕到海边防波提,找了块最高最大的礁石躲在后面,只露出半个脑袋往海面上看。
白胡子的巨大船队停在离岸不到两海里的地方,莫比迪克号就像一座漂浮的小山,那幅带着白胡子的巨大旗帜,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,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。
他摸出怀里的铜牌,确认暗纹没错,这才闭上眼睛,激活了劣化旁观者能力。
淡金色的微光从他眼底一闪而过,再睁开眼时,视线里已经多了两行模糊的字。
战国,剩余寿命:三个月零七天。
比他上次观测的时候,又少了整整十四天。
再转脸看向莫比迪克号船头那个高大的人影,爱德华·纽盖特,剩余寿命:一天零十一个时辰。
也比之前少了六个时辰。
命运线又歪了。他这一把火,烧得比想象中还要厉害,连这两个怪物的死期都硬生生往前挪了。
宋焱靠在礁石上,长出了一口气,心里那点疑惑慢慢散了。所有线索全对上之后,他哪里还不明白,从维斯特洛到马林梵多,夜刃一路指引,就是要把他引到这里来,引到顶上战争的最中心。
对方就是要他再添一把火,把这潭水搅得更浑浊。
海风带着咸湿的水汽吹过来,宋焱刚要擦一把脸,突然听见礁石上方传来拉动枪栓的咔哒声。
“出来!什么人躲在那里!”
宋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他攥紧了贴胸口袋里的铜牌,慢慢直起腰,举起双手露出脸上无害的笑。
了望手站在礁石顶端,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脑袋,手指扣在扳机上,随时都能开枪。
“我是夜刃派来的,找纽盖特有事。”
宋焱慢慢掏出那半块刻着金玫瑰的铜牌,举过头顶,让了望手看清楚上面的纹样。
了望手盯着铜牌看了好几秒,收起枪对着下面喊了一句。
“把绳子扔下去,让他上来。”
粗麻绳垂下来,宋焱抓着绳子蹭了好几下,才爬上莫比迪克号的船舷。甲板上站满了持刀的海贼,个个眼神凶狠,盯着他就像盯着猎物,可没人动手,只是分出两个人,把他往船头带。
宋焱跟着往前走,手心微微出汗。这是他第一次离四皇这么近,心脏跳得有点快,更多的却是期待——终于走到这一步了,所有线索都要揭开了。
船头风很大,那个背负着整个时代的男人,靠在主桅杆上,闭着眼睛养神,帽子上的白胡子被风吹得飘起来。听见脚步声,他慢慢睁开眼睛,浑浊的眼睛落在宋焱手里的铜牌上,发出一声低沉的笑。
“小子,夜刃让你带什么话来了?”
宋焱往前走了两步,把铜牌举起来,让白胡子看清楚那三朵完整拼合的金玫瑰。
“他说,所有线索都是坦格利安遗臣和他一起铺的,引我来顶上战争,就是要再给顾言添一把乱。”
白胡子听完,点了点头,算是认下了这件事,大笑一声,震得船板都好像在抖。
“没错!那小子就是想看整个海军乱起来,我也乐意给他这个机会。”
“反正老子来就是救艾斯,多乱一点,海军才顾不上动手,对我们只有好处。”
宋焱松了口气,刚要开口问点什么,就听见甲板下传来咚咚的脚步声,一队海贼押着一个被绑住双手的人,顺着楼梯走了上来。
那人被推了一个趔趄,挣扎着抬起头,散乱的头发散开,露出了一张宋焱绝对想不到的脸。
宋焱的瞳孔猛地收缩,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那人居然是从椰林追出来,本该被海军缠住的顾言,他居然抢先一步摸上了莫比迪克号,想抢在夜刃之前抓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