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靴踩过帆布帐篷门帘,带起一阵咸腥的海风。荒石攥着刀柄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四个穿情报部制服的情报队员,靴底沾着沙滩上的细沙,蹭得地板沙沙响。
后勤文书帐里本来有七八个整理文书的文书兵,听到动静都抬起头,手里的鹅毛笔停在半空中。
荒石扫过全场,目光直接落在角落靠窗的位置。
“宋焱,出来接受排查。”
宋焱其实早在顾言吸引了所有海军注意力的时候,就顺着潮水绕回了马林梵多后侧浅滩,他换了提前藏在礁石缝里的后勤兵制服,趁着观景坡那边大乱,早就混回了后勤文书帐。此刻他刚把最后一点纸灰扫进炭盆,灰黑色的灰烬顺着风飘进炉底,半点痕迹都没留下。他听到喊声,慢慢直起腰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,把手里的扫帚靠在桌腿边。
“少将,怎么了?”
“昨天谣言最先从后勤文书帐传出去,我们奉命挨个盘查。”排查副官站出来,指尖敲了敲桌面,“你今天一上午都在哪?”
宋焱垂着手,一脸老实巴交。
“今早五点就跟着大部队去广场站队了。”
“一直待在广场?”
“全程盯着高台听动员,没离开过。”宋焱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我也是刚回来取纸笔,还没来得及干活。”
荒石没说话,抬手示意队员搜查。两个情报队员立刻上前,拉开桌柜翻找,把宋焱放在墙角的随身包裹打开,抖开每一件衣物,连床板缝都用刀尖挑过。
桌柜里只有统一发放的海军文书,叠得整整齐齐,包裹里是换洗衣物和半块硬面包,半个可疑字都找不到。
荒石走到炭盆边,用火棍拨了拨灰烬,只剩下一点没烧透的纸灰,根本看不出原本写了什么。他皱着眉抬头,看向一脸平静的宋焱。
“有没有见过陌生人来过你这位置?”
“没有,我一早就走了。”
荒石盯着宋焱看了半分钟,对方眼神清明,没有半点心虚躲闪,看起来完全没问题。线索到这里断了,他只能挥挥手,示意队员撤出去。
“走吧,去下一间。”
一群人踩着沙子出去,帐篷门帘落下,帐里重新恢复安静。宋焱站在原地没动,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走远,才后背贴着墙滑坐下来,后颈已经浸出一层冷汗。
他抬手摸了一把脖子,指尖发凉,心脏还在砰砰狂跳。
还好昨天烧得干净,一点草稿都没剩。
宋焱歇了两分钟,整理好领口,揣着自己的记事本子,慢悠悠走出文书帐。外面阳光正好,椰林的影子拉得老长,他靠着最近的一棵椰树干,从怀里摸出贴身放着的铜牌,又掏出怀里的记事本。
他捏着记事本封皮,指尖摩挲着那个缺角,把铜牌慢慢嵌了上去。
冰凉的铜牌严丝合缝卡进食补本缺角里,不对,是卡进记事本缺角里,轮廓完全对上,连一点缝隙都没有。
宋焱瞳孔微缩,指尖顺着铜牌表面慢慢划。淡金色的光点顺着阳光透出来,之前模糊的暗纹变得清晰,顺着铜牌纹路延伸出去,直指远方海面那艘庞大的黑色旗舰——莫比迪克号。
他握着铜牌,指尖有点发烫。所有之前散落的线头,此刻全都缠成了清晰的线团。
他想起当初在红堡偏院空房,杀手躲在床底掉了半块带金玫瑰纹的白瓷片,当时他没留意,现在想来,那瓷片的纹路和铜牌上的完全对得上。
又想起当初他从空屋撤走,特意在窗台上留了一片白色菊花花瓣引开追兵,后来在烂泥镇的小院里,院中央青石板上又出现了一片一模一样纹路的花瓣,那分明是对方告诉他,已经找到他了。
再想到当初他仿造小指头的纹章,掉了点铜屑在巷子里,铜屑上沾着金玫瑰纹样,后来被对方捡到,正好和瓷片残纹对上。对方袖口别着的半块铜牌,缺角正好和自己怀里这半块补上,纹路全对上了。
原来从一开始,他就在沿着对方铺好的路走。每一次指引,每一个线索,全都是对方故意留下的。
宋焱攥紧铜牌,塞进怀里贴紧心口,深吸了一口带着椰香的海风。之前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,所有伏笔串成线,答案已经摆在面前。
对方是夜刃,是金玫瑰,从君临开始就一直跟着他,引导他走到这里。
他把记事本重新塞回怀里,拍了拍衣服,绕着椰林小道往前沿阵地走。
此时马林梵多中心广场高台上,气氛已经凝固得像块冰。
荒石站在高台下方,垂着肩给战国复命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后勤部门全查遍了,没找到可疑人员。宋焱那边也查了,什么都没搜到。”
战国拄着刀站在高台中央,眉头皱成了川字,脸黑得能滴出墨。卡普抱着胳膊靠在立柱上,嘴里咬着甜甜圈,没说话,眼神却时不时往战国脸上瞟。
赤犬站在最左边,半个身子浸在阳光下,语气硬邦邦的。
“肯定是白胡子的奸细混进来了,必须全岛搜捕,一个都不能放过。”
青雉靠在另一侧扶手上,双手插在裤兜里,打了个哈欠。
“全岛搜捕?现在白胡子都堵到家门口了,搜乱了阵脚谁负责?”
“那也不能放任谣言扩散!”赤犬转头瞪着青雉,“现在中层都传遍了,再不管,军心动摇怎么办?”
黄猿靠在门框上,指尖转着电话虫,语气慢悠悠的。
“话说回来,谣言真的完全是空穴来风吗?我怎么记得,年轻时候战国元帅确实经常跟白胡子私下见面呢?”
这话一出,高台上瞬间安静下来。卡普咬甜甜圈的动作顿了顿,抬眼看向黄猿,又扫了一眼战国。
战国猛地攥紧刀柄,沉声吼了一句。
“黄猿!”
黄猿摊摊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就是随口说说嘛,别生气。”
赤犬脸色更黑,他不信谣言,但架不住心里已经生出猜忌——为什么谣言刚好在开战前扩散?为什么后勤部门查不到源头?会不会真的有高层内鬼?
他扫过在场几个人的脸,每个人都各怀心思,没人说话。卡普不说一句话,青雉半眯着眼养神,黄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,谁都没再开口提排查的事。
气氛僵在原地,越来越微妙,谁都没再先说话。
宋焱绕了半个马林梵多,终于回到前沿阵地自己的位置。他钻进礁石堆里一个死角,外面有半块搁浅的船板挡着,不仔细找根本看不到。
他靠着礁石坐下,掏出怀里的吃瓜记事本,拍掉封皮上沾的细沙,慢悠悠翻开。
刚翻开第一页,他口袋里那枚一直没动静的能力列表玉简便轻轻烫了一下。
他心里一动,摸出贴身放着的玉简,低头看去。能力列表上那个空了很久的空白条目,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亮了起来,淡金色的光慢慢晕开,露出半个模糊的纹样。
是金玫瑰。
和铜牌上、瓷片上一模一样的金玫瑰纹样。
宋焱屏住呼吸,指尖凑近那片淡金色的光,刚碰到,玉简就又恢复了冰凉,纹样只露了半个,剩下的一半依然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完整的样子。
他皱起眉,指尖摩挲着玉简表面。这个空白条目从拿到玉简就一直空着,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亮起来。
看来夜刃把他引到这里,就是为了让这个能力解锁。对方到底想让他拿到什么能力?又想让他在顶上战争里做什么?
宋焱把玉简塞回怀里,摊开记事本,准备先记下来刚才高台上高层内讧的细节,刚拿起笔,就听到礁石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皮鞋踩在沙地上,咯吱咯吱响,越来越近。
那人一边走一边问话,声音越来越清晰,已经到了搁浅小船的另一边,随时会转过来看见躲在死角的宋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