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县城早市回来,一路踩着积雪,日头已经升到半空,暖融融地洒在身上,寒气散了不少。陈风和林山怀里都揣着油纸包好的肉包子,脚步轻快,心里踏实,不多时就进了村,一路走到岔路口,两人各自分开,背着空背篓回了家。
一进院门,陈风先把背篓靠在墙角,把怀里剩下的几个肉包子小心放在炕桌一角,又把新买的盐、糖果、碎花布一一归置好,这才松了口气,浑身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。昨天夜里捞鱼、赶夜路、早市卖鱼,连轴转了整整一天一夜,就算是年轻力壮,也架不住这么熬,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。
小雪早就在院里等着,一看见哥哥回来,立刻迈着小短腿跑过来,仰着小脸笑:“哥,你回来啦!”
陈风弯腰把她抱起来,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,声音带着几分倦意:“嗯,回来了,哥给你留了肉包子,还热乎着呢。”
小雪小鼻子一抽,立刻闻到了香味,眼睛亮得像星星,小手紧紧搂住哥哥的脖子,乖巧得不像话。这孩子自小就懂事,知道哥哥天天在外奔波辛苦,从来不多闹、不多缠,安安静静待在家里,自己玩、自己收拾,饿了就啃点干粮,渴了就喝口凉水,从不让人多操心。
陈风把她放在炕头,又把肉包子拿出来,熥在锅边温着,自己则简单下了点面条,打了个鸡蛋,拌上一点早上剩下的小鱼酱,兄妹俩简简单单吃了顿晌饭。小雪吃了小半个肉包子,剩下的舍不得吃,小心翼翼用旧纸包好,放在炕边,说是要留着晚上再吃。
吃完饭,陈风实在撑不住困意,把小雪安顿好,叮嘱她乖乖在炕上玩,别碰灶火、别出门,自己则往炕头一躺,脑袋刚沾到枕头,就沉沉睡了过去。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,连梦都没有,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发酸,累到了极点。
小雪也不闹,安安静静坐在炕头,翻着哥哥给她带回来的糖纸,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,又拿根小绳子串起来,挂在炕沿上,五颜六色,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好看。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熟睡的哥哥,小脸上满是安心,只要哥哥在身边,她就什么都不怕。
屋外寒风依旧呜呜地刮,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,屋里却暖烘烘的,灶膛里留着一点余火,炕头温热,安静得只剩下陈风平稳的呼吸声和小雪轻轻摆弄糖纸的细碎声响,一派安稳温馨。
这一觉,一直睡到傍晚。
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夕阳沉进山坳,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橘红,很快就被浓重的夜色吞没。屋里光线暗下来,陈风缓缓睁开眼,脑子还有些发沉,缓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。他坐起身,伸了个懒腰,浑身筋骨一阵轻响,困意散去大半,只觉得肚子空空,该做晚饭了。
他轻手轻脚下炕,怕吵醒小雪,先走到灶房,往灶膛里添了两把干柴,火苗慢慢窜起,暖光照亮了小小的屋子。他简单收拾了一下,准备做顿热乎饭 —— 锅里熬上大碴粥,再炖点白菜土豆,就着小鱼酱,简单却顶饱。
刚把锅坐上,添好水,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,紧接着是林山压低的声音:“疯子,醒了没?”
陈风心头一动,立刻走过去拉开门。
林山手里捧着两个烤得焦香的大红薯,热气腾腾,一进门就先把红薯递到小雪面前,笑得憨厚:“小雪,拿着,山子哥刚烤的,甜得很。”
小雪眼睛一亮,连忙伸手接过,小声道:“谢谢山子哥。”
“不客气,慢慢吃,别烫着。” 林山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,这才转身走到灶坑边,往火堆旁一蹲,伸出手烤着火,脸色比平时凝重了几分,不像往常那样轻松。
陈风看他神色不对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,也蹲在灶边,添了把柴,开口问道:“怎么了?看你脸色不太好,出什么事了?”
林山沉默了一下,往火堆里凑了凑,声音压低了几分:“疯子,你还记得南边老林头家不?”
陈风一愣,随即点了点头,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家人的模样。
老林头是村里出了名的厉害角色,家里儿子多,劳力壮,在这靠山吃山的地方,儿子多就意味着腰杆硬、力气大、打架狠,在村里向来横着走,谁都不敢轻易招惹。老林头一共四个孩子,三个儿子,一个闺女,老大还算本分,老二林二柱、老三林三柱却是村里有名的混不吝,年纪轻轻,力气大,性子野,整天在山里晃荡,偷鸡摸狗、抢套子、跟人打架是常事,仗着兄弟多、下手狠,村里大半人家都让着他们,不敢得罪。
原身小时候,还经常跟林二柱、林三柱一伙人干仗,那时候他年纪小,身子弱,多半吃亏,倒是林山长得壮实、力气大,每次都护着他,跟林家兄弟硬碰硬,输赢各半,也算结下了不少旧怨。
“记得,怎么不记得。” 陈风语气平静,“他家三个儿子,一个闺女,在村里向来横,仗着人多劳力好,山里打架也狠,谁都惹不起。”
林山点了点头,脸色更沉了:“就是他家,出事了。”
陈风眉头一皱:“咋了?他家出什么事了?”
“林老二、林老三,今天一早就进了山。” 林山声音压得更低,“说是进山下套子,可谁不知道,那俩小子哪里是下套子,分明是去偷别人下好的套子、捡别人套住的野物,顺手牵羊,能拿多少拿多少,惯会干这种缺德事。”
陈风心里了然。
在这山里,下套子、放夹子、打猎,都有不成文的规矩,自己下的套,自己守,别人就算看见,也不能动,这是山里人几辈子传下来的规矩,破了规矩,就是坏了行规,要被所有人唾骂。可林家兄弟向来不管这些,只要是山里的东西,能拿就拿,能抢就抢,别人下好的套子,他们悄悄过去解下来,把套住的野兔、野鸡、狍子全拿走,有时候甚至连套子都给人顺走,缺德得很。
“他俩去偷套,跟出事有啥关系?” 陈风追问。
“他俩一早就进山,到现在,天都快黑了,还没回来。” 林山声音有些发紧,“老林头在家等了一整天,眼看天黑透了,俩儿子一点动静没有,心里慌了,跑到大队部找王队长,哭丧着脸说,俩孩子八成是走麻达山了。”
“麻达山” 三个字一出口,陈风的心猛地一沉。
这是东北山里最吓人、最常见的意外 ——在大山里迷路。
冬天的深山,雪深林密,山势复杂,沟沟坎坎无数,一旦偏离熟悉的路线,很容易转着圈迷路,越走越深,越走越偏,白天还好,能辨方向,一到夜里,寒风刺骨,积雪没膝,视线极差,就算是常年跑山的老猎手,都有可能麻达山,更别说林二柱、林三柱这种只会偷鸡摸狗、根本不懂山林规矩的半大小子。
更可怕的是,麻达山还不是最糟的。
运气好,只是迷路,冻一晚上,第二天被人找到,顶多冻坏手脚,捡回一条命;运气不好,在山里慌不择路,摔下山崖、掉进冰窟窿、被积雪埋住,都有可能。
最最吓人的,是遇上打食的大家伙。
深山老林里,不缺野猪、黑熊、孤狼,甚至还有更凶的猛兽,冬天食物少,饿极了的野兽最是凶狠,一旦遇上落单、惊慌失措的人,后果不堪设想。
陈风脸色沉了下来,声音冷了几分:“他俩是偷套去了,心里本来就虚,一慌神,很容易走错路。现在这天,山里黑得早,气温又低,运气好,是麻达山,冻一晚上;运气不好,怕是被山里打食的大家伙给祸祸了。”
林山脸色一白,显然也想到了那些可怕的可能,咽了口唾沫:“王队长也是这么说的,天快黑了,再拖一晚上,俩小子就算不冻死,也得被野兽叼走。所以队长发话,让村里青壮都集合,结队进山搜人,不管怎么说,都是一条村里的,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在山里。”
陈风点了点头,心里明白。
乡里乡亲,住了一辈子,就算平时有矛盾、有恩怨,真到了出人命的关头,谁也不能袖手旁观。这是山里人的本分,也是底线。
“所以你过来喊我?”
“嗯。” 林山点头,“队长没喊多少人,就喊了平时常跑山、胆子大、身子壮的,我一听就赶紧过来找你了。不过不着急,咱俩先吃完饭,歇口气,天黑透了再去大队部集合,人齐了一起进山,人少了不敢进,太危险。”
陈风看了一眼灶上快要熬好的大碴粥,又看了一眼炕头乖乖啃烤红薯的小雪,心里微微一沉。
他不怕进山,不怕黑,不怕野兽,可他放心不下小雪。
孩子还小,一个人在家过夜,黑灯瞎火,寒风呼啸,再加上村里要组织人进山,院里院外肯定不安生,他实在不放心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。
林山看出了他的顾虑,立刻开口:“疯子,你别担心小雪,等吃完饭,你把她送我家去,跟我娘睡一晚上,我娘疼她,肯定照顾得好好的,屋里暖和,有人陪着,比在这儿安全。”
陈风心里一松,点了点头:“行,就这么办。”
两人不再多说话,就着灶火,简单喝了两碗热乎的大碴粥,就着小鱼酱,填饱肚子,身上暖和了不少,力气也恢复了几分。陈风快速收拾好碗筷,把屋里简单归置了一下,又把给小雪留的肉包子、糖果、烤红薯都装好,塞进一个小布包里。
一切收拾妥当,他走到炕边,把小雪抱起来,轻声细语地嘱咐:“小雪,哥跟山子哥要出去办点事,今晚不回来了,你去山子哥家,跟山子娘睡一晚上,乖乖听话,别闹,啊?”
小雪虽然小,却也看出哥哥神色严肃,知道是要紧事,没有哭闹,只是紧紧搂住他的脖子,小声道:“哥,你早点回来,我听话。”
“嗯,哥一定早点回来。” 陈风心里一软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,抱着她,跟林山一起出了门,一路往林山家走去。
林山家离得不远,几步路就到。林山娘早就在院里等着,一看陈风抱着小雪过来,立刻迎上来,满脸慈祥:“疯子,你放心去,小雪交给我,屋里热乎,我陪着她,保证不让她受一点委屈。”
陈风把小雪轻轻放下,又把小布包递过去:“大娘,麻烦您了,这里有包子、红薯、糖,她饿了就让她吃。”
“客气啥,都是一家人。” 林山娘笑着把小雪拉到身边,“快进屋,炕头热乎。”
小雪回头看了陈风一眼,挥了挥小手:“哥再见。”
陈风心里安定下来,最后看了她一眼,转身对林山说:“走,去大队部。”
两人不再耽搁,快步往大队部方向走去。
天色已经彻底黑透,夜空漆黑一片,连星星都看不见,寒风卷着雪沫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村里家家户户都关了门,只有少数几户亮着灯,路上空荡荡的,只有两人的脚步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陈风回了一趟家,没有多停留,直接从墙角拿起那支老套筒。
这是他手里唯一的长家伙,虽然老旧,膛线磨损,准头一般,可在深山里,有枪和没枪,完全是两个概念,遇上野兽,至少有一搏之力。他检查了一下枪膛、撞针、火药,确认没问题,背在肩上,又揣了几发子弹,裹紧棉袄,推门而出。
林山则把李老根给的那把撅把子别在腰上,手里又拎了一根粗实的木棒子,有备无患。
两人一路快步,很快就到了大队部。
大队部的院子里已经亮了灯火,几盏煤油灯挂在屋檐下,昏黄的光映着一片人影,吵吵嚷嚷,气氛紧张。王队长站在最前面,穿着厚棉袄,戴着狗皮帽子,脸色严肃,正在清点人数、分派东西。
院里已经站了十几个青壮,都是村里平时敢进山、力气大、胆子壮的汉子,年纪大多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,个个裹得严实,神色凝重。
有的人手里拿着铁尖枪,长长的木杆,前头焊着锋利的铁枪头,是山里人对付野兽最常用的家伙;有的人手里拿着另一把撅把子、土铳,只是数量极少;还有的人拎着砍柴刀、斧头、镰刀,都是趁手的家伙,寒光闪闪。
放眼望去,背着长筒老套筒的,只有陈风一个人。
李老根年纪大了,腿脚不如从前,眼神也差,王队长怕他进山出事,特意没去喊他,整个队伍里,只有陈风有一杆正经长枪。
王队长一看见陈风和林山过来,立刻招了招手,声音洪亮:“陈风、山子,过来,就等你俩了!”
两人快步走过去,站到队伍里。
王队长扫了众人一眼,沉声道:“人差不多齐了,都是咱村里能跑山、敢拼命的。情况我不多说,老林家二柱、三柱,今天一早进山偷套,到现在没回,八成麻达山了。这天儿,夜里零下二三十度,山里还有野兽,多耽误一刻,就多一分危险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:“我把话撂在前头,进山不是闹着玩,雪深、路滑、林密、天黑,还有可能遇上野猪、熊瞎子,谁要是怕了,现在退出,我不怪你。但只要跟着走,就必须听指挥,最少三人一组,不准单独行动,不准乱跑,不准擅自离队,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!” 众人齐声应道,声音整齐,透着一股狠劲。
王队长点了点头,又吩咐道:“火把都点上,每人一根,咱没那么多电筒,全靠火把照路。都把家伙拿好,互相照应,咱们沿着他俩进山的常走路线,一路往南搜,遇到岔路分小队,每隔一段喊一声,互相呼应。”
话音落下,立刻有人把早就准备好的火把分下来 —— 松木棒子,浸了松油,一点就着,火光明亮,耐烧。
众人纷纷接过火把,掏出火柴,嚓嚓几声,一盏接一盏火把点燃,橘红色的火苗窜起,照亮了漆黑的夜空,映得一张张脸庞忽明忽暗,气氛既紧张又肃穆。
陈风把老套筒握紧,林山攥紧撅把子和木棒,站在队伍中间,跟几个相熟的汉子靠在一起,形成一个小小组队。
王队长最后检查了一遍人数和装备,确认无误,大手一挥,声音铿锵:“走!进山!”
十几条汉子,十几支火把,排成松散的长队,踩着厚厚的积雪,咯吱咯吱作响,迎着呼啸的寒风,一头扎进了漆黑无边的深山老林。
火把的光在林间晃动,映着积雪泛出惨白的光,树影狰狞,风声呜咽,远处山林漆黑一片,深不见底,仿佛一张巨大的嘴,等着吞噬一切闯入者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沉重的脚步声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、寒风穿过林梢的呼啸声。
一场关乎生死的夜搜,就此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