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星野坐在书房里,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邮件已经看了快五分钟。
不是他没看懂内容——产品部的需求文档他一向扫一眼就能抓住重点,问题是对方在邮件末尾附了一句“麻烦沈太太转告沈先生,这个功能优先级我们下周再对齐”,让他看完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他咬着下唇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想了半天,最后敲了一句:“我会转告,但建议您同时抄送沈知予的邮箱,避免信息遗漏。”
他松开鼠标,往后靠在椅背上,腮帮子不自觉地鼓了起来,像是含着一口气没地方撒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衬得那双眼睛又黑又亮,嘴唇微微嘟着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捏住了腮的河豚。
沈知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,盘子里是苹果块和橙子瓣,摆得整整齐齐,像是餐厅里端出来的果切拼盘。他把盘子放在陆星野手边的桌角上,没有立刻走,而是站在陆星野身侧,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。
“还在忙?”他问,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点刚洗完碗的慵懒。
“嗯,回封邮件。”陆星野头也没抬,伸手去够鼠标,腮帮子还是鼓着的。
沈知予没有接话,只是站在那里,目光从屏幕移到陆星野的脸上,停留了两秒。然后他伸出手——两只手,分别从左右两侧,捏住了陆星野的两边脸颊。
力道不大,刚刚好能把脸颊上的肉捏起来,然后轻轻往外拉了一下。
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被拉成一个扁扁的“o”型,原本鼓着的腮帮子被捏成了两坨软肉,表情从“工作中的严肃”直接切换到“被偷袭的仓鼠”。
“——唔?!”他条件反射地抬手去拍沈知予的手背,啪的一声,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脆。
沈知予收回手,手指在半空中轻轻捻了一下,像是在回味刚才的触感,然后嘴角往上一翘,笑得毫不掩饰:“像只河豚,气鼓鼓的。”
陆星野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脸颊,使劲揉了两下,脸颊上的肉被揉得微微泛红,眼睛里的恼怒还没退干净,嘴巴却已经开始动了:“你才河豚!你全家都河豚!”
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——沈知予的“全家”好像也包括他。
沈知予的笑声更明显了,肩膀抖了一下,但没有笑出声,只是眼角的弧度弯得很深,像是看穿了他话里的漏洞,故意不说破。
陆星野恼羞成怒,把脸转向电脑屏幕,假装继续看邮件,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两下,其实光标还停在刚才那封邮件的已发送提示上,什么都没打开。
他的嘴角却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赶紧咬住嘴唇内侧的肉,把那点笑意压下去,但耳朵尖已经出卖了他——两只耳朵从耳垂到耳廓,红得像被热水烫过。
沈知予没有继续逗他,而是把果盘往他手边又推了推,推到他右手肘刚好能碰到的地方,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关心:“吃块苹果,河豚也要补充维生素。”
陆星野盯着屏幕,沉默了两秒,然后伸手拿起果盘里的小叉子,叉起一块苹果,塞进嘴里,狠狠咬了一口。
咔嚓一声,苹果的汁水在齿间炸开,酸甜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。他嚼了两下,又咬了一口,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代替什么回答。
沈知予靠在书桌边上,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,低头看着他啃苹果的样子,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——那两坨被他捏过的地方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,不知道是刚才揉的,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。
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窗外楼下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陆星野嚼苹果的咔嚓声。
陆星野把叉子放回盘子里,舔了一下嘴唇上沾的苹果汁,然后伸手去够鼠标,把邮件列表往下翻了翻,发现还有一封未读的,标题写着“关于下周跨部门会议的场地确认”。
他点开邮件,扫了一眼内容,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不是邮件有问题,是他看到发件人那一栏写着“行政部-赵姐”,而他上次被这位赵姐在电梯里拉住,热情地塞了一包自家做的萝卜干,还拍着他的肩膀说“小沈太太,你皮肤真好,用的什么护肤品”——他当时整个人僵在原地,嘴里含着一句“我是男的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叹了口气,把邮件标记为未读,打算等沈知予不在的时候再回。
沈知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伸手从果盘里拿起一瓣橙子,递到他嘴边。
陆星野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,看了他一眼。
“张嘴。”沈知予说,语气很平常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陆星野的耳尖又红了一层,但他没有躲第二次,而是飞快地张了一下嘴,把那瓣橙子叼走了。橙子皮微苦,果肉很甜,汁水在舌尖上炸开,他嚼了两下,把籽吐在手心里,放在桌角。
沈知予收回手,指尖上沾了一点橙子的汁水,他也没有擦,就那么随意地垂在身侧。
“那个赵姐,”陆星野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含糊,像是在酝酿措辞,“她上次在电梯里送我萝卜干,还问我用的什么护肤品。”
沈知予挑了挑眉: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我用的你买的。”陆星野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。
沈知予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,发出一声低低的笑。那笑声不大,却像是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,在陆星野的胸口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。
“你笑什么。”陆星野转过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一点虚张声势的不满。
“没什么。”沈知予抬起头,嘴角还挂着没收干净的弧度,“那你下次可以告诉她,你用的是沈知予牌护肤霜,纯天然,不添加。”
“……你够了啊。”陆星野别过脸去,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,但鼠标的光标在桌面上晃了两下,不知道该点哪里。
沈知予没有再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陪他站了一会儿。他的身高压迫感很强,站在书桌边上的时候,台灯的光被他挡住了一大片,在陆星野的键盘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。
他甚至觉得那道阴影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,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后,什么也不用做,光是存在本身就能让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慢慢松下来。
他叉起第二块苹果,咬了一口,这次嚼得慢了一些。
“还有两封。”陆星野含着一嘴苹果,声音有点含糊。
“那我等你。”沈知予说完,拉过书桌另一侧的椅子,在他旁边坐了下来,掏出手机,开始刷什么。
陆星野看了一眼他坐在椅子上的样子——一米八八的大个子,缩在书房的客椅上,长腿伸出去差点碰到书桌对面的书架,看起来有点局促,但沈知予的表情很自在,像是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一样。
陆星野收回目光,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,然后放下叉子,把手心里的橙子籽扔进垃圾桶,重新把双手放到键盘上。
他敲了两行字,停下来,又敲了两行,又停下来。
沈知予坐在旁边,没有问他为什么停,也没有凑过来看他的屏幕,只是安安静静地刷着手机,偶尔翻页的指尖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
陆星野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封赵姐的邮件点开,快速回复了一句“确认收到,会准时参加”,然后关掉邮箱,合上电脑。
沈知予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,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果盘端了起来。
“走吧,出去看会儿电视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,好像刚才在书房里坐的那十分钟只是顺路停下来歇了个脚。
陆星野从椅子上站起来,跟在他身后走出书房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伸手,在沈知予的后腰上轻轻戳了一下。
陆星野收回手,面不改色地从他身侧走过去,走到客厅沙发前,坐下来,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。
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,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
他装作没听到,把遥控器握在手里,拇指在音量键上按了两下,把声音调大了一点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,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橘黄色光线。客厅里的电视声嗡嗡地响着,像是在填补两个人之间那段不需要用语言来填满的安静。
沈知予端着空果盘走进厨房,把盘子放进水槽里,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,然后关了水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走出来,在陆星野身边坐下。
沙发垫往下陷了一点,陆星野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他的方向滑了半寸,又被他用腰力悄无声息地撑住了。
沈知予像是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,伸手从茶几下层拿了一瓶酸奶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,然后把瓶子放在两人中间的沙发垫上。
陆星野看了一眼那瓶酸奶,又看了一眼电视屏幕。
过了大概十秒,他伸手拿过那瓶酸奶,也喝了一口,然后放回原处。
沈知予没有说话,只是在电视画面的光影切换之间,嘴角的弧度悄悄弯了一下。
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,吹动了窗帘的下摆。陆星野把光脚缩到沙发上,膝盖蜷起来,下巴搁在膝盖上,盯着电视屏幕里正在播的一档美食节目。
主持人正在介绍一道红烧肉的做法,镜头切到锅里咕嘟冒泡的酱色汤汁上,油光发亮,看得他胃里空了一下。
“饿了?”沈知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还好。”陆星野说,但话音刚落,他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沈知予没有说话,而是站起来,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门,在里面翻了一会儿。陆星野听到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是砧板上切东西的笃笃声,接着是水龙头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。
他没有跟过去看,只是继续盯着电视屏幕,但耳朵已经不自觉地竖了起来,捕捉着厨房里每一个细小的动静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沈知予端着一只碗走出来,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。
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,汤色清亮,面条白净,上面漂着几粒葱花和一小撮榨菜末,没有多余的浇头,简简单单,但香气已经从碗口袅袅地升起来,飘到陆星野的鼻子里。
“你晚上没怎么吃饭。”沈知予说,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反驳的事实。
陆星野看着那碗面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拿起筷子,夹起一箸面条,吹了两下,送进嘴里。
面条煮得刚好,软硬适中,汤底有一股淡淡的酱油和猪油的香气,不浓不淡,刚好能把胃里的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填满。
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,又夹了第二箸。
沈知予在他旁边坐下来,没有看他吃,而是拿起遥控器,把电视的音量调小了一点,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,目光落在屏幕上,像是在认真地看那档美食节目。
陆星野低头吃着面,热汤的热气扑在他的脸上,熏得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细的水雾。
他吃到第三口的时候,忽然停了一下,没有抬头,声音闷闷地从碗沿传出来:“下次……别捏脸。”
沈知予的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,落在他被热汤熏得泛红的侧脸上,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好。”
陆星野继续低头吃面,但耳朵尖又红了。
沈知予没有拆穿他,收回目光,继续看电视,嘴角的弧度在他转头的瞬间,悄悄地翘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