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茶碗掉地上了吧?虽未摔坏,但这个茶盖是你的,那个才是我的。你的亲卫不知道,收拾的急,给弄混了。一样东西掉了便罢了,那么多东西都移了位置,马车定是颠簸了。小李头驾车向来是很稳的,除非遇到了什么不得已的情况,否则不会让这么多东西摔落在地上。”
姜无恙闭着眼睛,还带着一点鼻音的声音懒洋洋的。她伸出手指来,朝着两处的扶几指了指,又收回来,搂上了他的腰。
而后才慢悠悠地道:“且,长公主今日太镇定了,一点也不慌,就像此事与她毫无干系一般。”
“敌近而静者,恃其险也。必谨察之。这还是十岁时,皇兄教我的。今日局势看似于我有利,可长公主并不慌乱,镇定自若,要么是装的,要么便是还留有后手,不可掉以轻心。”
谢从序眼底满是欣慰:“看来孤教你的东西,你都学进去了。”
“那是。”她语气微微上扬,抱着他窄腰的手圈紧了些。
姜无恙脑海里思量着,随后那声音带着些笃定,朝他缓而轻地小声强调:“皇兄……我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她也能自己辨明局势,也可以独当一面,不用事事都站在他的身后。
谢从序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想到她方才想去给白其顺偿命,心里就一阵发紧。
他下颌靠在她的发顶,目光覆满温柔:“绥绥的记性很好。可怎么就偏偏记不住你是大熙的公主……大熙的公主可以骄纵些,可以任性些,可以肆无忌惮地做一切你想做的事。也正是因为绥绥长大了,孤才知道,孤很需要绥绥与我并肩。”
姜无恙听见他这番话,带着困意的脑袋一时清醒了几分,她缓缓掀了眼帘,却并没有抬头看他,只靠在他的心口,静静听着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。
而她自己的心跳,也一下下地跟着他的心跳声,逐渐趋于一致。
“所以,孤也希望,即便绥绥长大了,孤也依然可以继续被长大了的绥绥需要,不论再过多少年。”
姜无恙靠在他的怀里,听着他温柔的话音,乖顺地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她轻轻抿了微微上扬的嘴角,圈住他窄腰的手收得更紧,脑袋在他怀里蹭着,顺势将他的身子往后推倒些,让他靠在了车壁上,这才心满意足地喃喃道:“这样靠着才舒服。”
谢从序眼里满是柔和,顺从地去轻轻顺着她的脊背哄着。
怀里被温软的触感填满,心里也跟着变得一片充盈。
到了东华门,谢从序熟稔地抱起入睡的人儿,沿着宫道一路走回了东宫。
将人轻手轻脚地放在长宁殿的榻上,还悉心褪去她的外衣,解了她盘着的发,这才去了养心殿。
姜无恙这一觉睡得沉,不知过了许久,一时陷进了繁杂的梦里,如何都醒不来。
她紧闭着眼,秀眉都蹙到了一起去,就连额间都密布着细汗。
她看到漆黑的屋子里有一双泛红的眼睛,那人面容猥琐可怖,脸上满是刀疤,脖子淌着血,张着一双浸了鲜血的手朝她扑来。
她身边是晕倒的祝玉卿,无论自己怎么唤小玉儿都睁不开眼。
那张脸放大在姜无恙的面前,是白其顺那张惨白、布满血迹的脸。
他身上的血溅在了她的身上,她手中举着那支金钗往后退着,惊怕间,不顾一切地刺在了白其顺的身上,却怎么也杀不了他。
白其顺反手掐住了她的脖颈,她感觉一阵窒息,天旋地转之下,猛地惊醒了过来。
姜无恙从榻上坐起,有些惊魂未定。
殿内静谧,唯有几盏烛火微亮。
辞微在外间守着,听见了动静,连忙朝殿内走来。
“小殿下这是怎么了?可是做噩梦了?”辞微担忧地扶住她的肩头。
姜无恙神色惶惶,她目光散散的,紧张地攥紧了身上的锦被,缓缓咽了口唾沫。
她抬了手,手上分明是白净的,瞧不见任何脏污。
可她总觉上头的血迹怎么也洗不干净,她心中一阵作呕,猛然掀开被子。
“我要沐浴。”
姜无恙仓皇地下了榻,赤着脚只着一身寝衣便往浴殿的方向奔去,甚至耳中一片嗡鸣,听不见辞微在同她说些什么。
辞微心里担忧,忙要跟过去“那……那奴婢伺候殿下沐浴。”
“不用伺候。”姜无恙轻轻推开了辞微扶住她手臂的手,摇了摇头,“帮我备上多些的蔷薇花露。”
辞微担心不已, 只能紧着去吩咐人去办。
姜无恙屏退了所有的宫人,哪怕辞微去将祺嬷嬷唤来,也未允许祺嬷嬷近身伺候。
浴殿之中,姜无恙长发挽起,褪去身上的寝衣,将整个身子都浸入铺满了花瓣的香汤之中,自己拿着浮石一点点搓着自己的脖颈与手臂。
就连脸,也拿着帕子一遍遍地擦着。
哪怕瞧不见半点血迹了,可那一股血腥味却好似如何都挥之不去,弥漫在她的身上。
大理寺审讯完那几名刺客,知晓了他们来自永宁镇——长公主食邑所在。
待苏阳秋亲自入宫将今日问审事宜禀明后,谢从序又陪着谢慕周看了辽东递来的战报。
待回到东宫,已近亥时。
谢从序前脚刚行至长宁殿外,便见辞微神色匆匆地来报:“太子殿下可算回了,公主夜里许是做了噩梦,醒来便将自己关在浴殿里半个时辰有余,也不让奴婢们进去伺候。”
谢从序神色一凝,快步进了长宁殿。
“殿下不许进你们便不管了?”酩山跟在后头,闻言忍不住道。
“这……奴婢不敢忤逆公主的意思。”
辞微心里也急,时不时就想进去,可她和祺嬷嬷刚走近,公主便不许人靠近。
本想着若是太子还不回来,就去养心殿请他了。
长宁殿外的宫人纷纷垂首不敢言。
祺嬷嬷候在浴殿门口,见谢从序只身闯入,吓得上前拦住他:“殿下不可……”
谢从序思量间,还是忍住了冲动,顿住了脚步,厉了声:“都这么久了就任她在水里泡着?若是病了如何了得?去将人带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