祺嬷嬷头伏得更低了些:“是……”
谢从序候在浴殿的外间,看着祺嬷嬷进去。
透过层层屏风与纱幔,满殿氤氲着带着花香的温热水雾。
暖黄的灯火透过花雕的柜架与隔断,斑驳地投落在玉砖上。
谢从序眉心紧蹙着,担忧地攥了手。
里头传来了姜无恙难得固执的声音:“我身上还脏着,祺嬷嬷退下吧。我不需要人伺候。”
她待宫人向来温和有礼,待祺嬷嬷更是敬如尊长,不曾同她们说过半句重话。
谢从序察觉有异,正要进去,可透过这纱幔与屏风,瞧见池中人露出的肩头,下意识地便又顿住了脚步。
祺嬷嬷也察觉有异,姜无恙的瞳孔有些散,只顾低头依旧一遍遍擦拭着自己溅过血的脖子。
祺嬷嬷苦口婆心地柔声劝着:“公主,您这颈子都搓出血来了……不可再浸在这池子里了,您这殿内夏日本就凉,汤池的水虽热,可在水里浸得久了寒气会侵入身子。”
姜无恙抿着唇,眼里执拗,摇了摇头,轻声道:“我好了自己就出去。”
“这——”
祺嬷嬷还想说什么,便被谢从序打断:“都去殿外守着,今日之事莫要传出,派人去将邓太医请来,这里孤照看着。”
谢从序还是走了进来,他目光落在水里那个只露出肩头的姜无恙身上,神色更忧了几分。
凝脂般的肌肤上,被浮石搓洗得红了一大片,脖颈上更是搓得破了皮,虽不见大的伤口,却显然渗出了血丝来。
祺嬷嬷还想再说什么,一瞧这太子阴沉下的神色,也不敢再多言了。
这东宫里就这么两位主子,二人是兄妹也好,有着旁的心思也罢,究竟如何,宫人们个个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此时与太子说这规矩与男女大防那更无疑是在太岁头上动土。
祺嬷嬷犹豫片刻,只担忧地望了一眼池中的姜无恙,无声地朝二人行了礼,便退了出去。
姜无恙像是察觉不到旁边来了人,嬷嬷伸手拉住她之前,她就一直是这般低着头,对周遭动静置若罔闻,只顾擦拭着自己。
谢从序从一旁拿了裹身的浴衣,在汤池边蹲了下来,一手去握住了她还想继续擦拭脖子的手,轻声道:“哪里弄脏了?皇兄等会帮绥绥擦干净?绥绥先从水里起来。”
他攥着她手腕的力气并不大,姜无恙没有抬头,只顾从他手中挣开来。
谢从序看到她的掌心与十指皆被水泡得发白发皱,心中一紧。
“我自己可以擦干净。”姜无恙轻声应着他的话,眸光闪烁着。
谢从序目光落在她身上,汤池的水上浮满花瓣,随着她的动作,水只堪堪没过她的胸口。
谢从序指尖微微攥了攥拿在手里的那件浴衣。
姜无恙没有抬眼看他,只自己转了身,可人刚一转身,准备离他远些,将整个身子都浸没到池中去,就被岸上的人拽住了胳膊。
谢从序顾不上其他,只暗暗闭了眼,握着她的胳膊,将人从水里提起,迅速用浴衣将她的身子裹住。
姜无恙整个人湿漉漉地坠进一片柔软里,被极其草率地遮蔽住。
未等她反应,便被谢从序打横抱了起来。
姜无恙却执拗地要下去。
“我没洗干净!我不出去!”
谢从序没有应她的话,自顾将人紧紧抱在怀里,直到将她放在了榻上。
直到回了寝殿,谢从序才发觉她脸上脖颈上泛着的绯红,除去因擦拭过度而磋磨出来的,还透着一股不寻常。
不像在池子里浸久了闷出来的,更像是中了什么药。
姜无恙坐在榻上,固执地想推开他离开。
谢从序握着她的肩膀,另一只手抬住了她的下巴。
他俯身在她身前,神色带着担忧,仔细瞧着。
发觉她就连这一双瞳孔都是有些散的,像是被抽了魂。
谢从序的心不免悬了起来。
他松了手,去捧住姜无恙的脸,望进她的眼睛,柔声问着:“绥绥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为何要一直浸在汤池里?”
“这里还有血,还有这里……”姜无恙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和脸,又摊开掌心来。
方才醒来时,她只觉着浑身被血腥味包裹着,可浸了汤池,便越发觉得哪哪都没洗干净,甚至摊开手,瞧见的都是血。
“手里也有很多……”姜无恙声音带着一点恐慌。
谢从序看向她的手,她掌心空荡荡的,因浸泡太久而起皱,甚至还破了皮,分明没有半点血迹。
“有很多血……是白其顺的……我洗不干净……”她喃喃说着,眼眶微微泛红,“皇兄,我洗不干净。”
“干净了的。”谢从序揉着她的耳垂,望向她的眼睛,声音温和,“绥绥做噩梦了是不是?没有血,分明很干净。”
姜无恙怔怔地看着他担忧的眼睛,手指头细微地发着颤。
头一回杀了人的恐慌弥漫在她的心头,挥之不去。
谢从序看她神色惶惶,心里也有了数。
他将她揽入了怀里,轻轻顺着她的脊背,难免自责:“皇兄在父皇那待太久了,回来晚了……是皇兄的错,不该将绥绥自己留在东宫。”
姜无恙沐浴了许久,谢从序能闻见她身上透着蔷薇花露的馨香。
可偏偏姜无恙浑然不觉,她想推开他,轻声反驳着:“没有洗干净,有血腥味,很重很重,我洗不掉……”
谢从序察觉有异,没有强硬地去否认她,只顺着她的话,将她松了开,指尖拂过她有些湿漉的鬓边,温声问着:“好,那皇兄帮绥绥擦干净,好不好?”
姜无恙抿着唇,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谢从序命人端了水和棉布来,自己则去开了药匣子取了膏药。
浸了水的温热帕子被轻轻覆在了姜无恙的颈侧。
谢从序看着她颈侧被搓磨得渗出血丝的皮肤,眼底泛着心疼。
他没有真的为她再擦拭一遍,只是用帕子轻柔地覆着一小会儿后,再用手指去取了药膏,揉开来,上到那一片绯红上。
姜无恙被他指尖上药膏的凉意触碰,微微躲了躲,不解地看着他。
她浑然不觉自己将自己的脖颈搓出伤来。
谢从序怕她心绪波动,于是耐心哄着:“绥绥乖,上了这个药,那些味道就闻不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