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难得平静。
苏白这一觉睡了整三天。
不是他想睡。
神魂那三成空缺引起的连锁反应。
等他终于睁开复眼,白舒那副玉骨正盘膝坐在泉眼边。
通体光泽比三天前又亮了几分。
姿势没变。
他睡之前什么样。
现在还什么样。
骨头上那些古字还在。
顺着指骨一路往上爬,过小臂,攀肩胛骨,蹭着脊椎往外蔓延。
像活的藤蔓,一笔一画慢吞地长。
字迹是从骨头里头自己拱出来的。
“白舒,醒了?”
“我未曾睡。”
声音平淡淡的。
“功法显现速度慢,怕动了扰它。”
三天没动。
苏白瞟了一眼她膝盖。
泉水慢慢涨上来,都快没到膝头了。
她也没挪。
他振翅飞到她肩胛骨边上,道纹真眼开到最大。
骨面放大几十倍,那些模糊字迹一下变清楚了。
他逐字辨认,脸色越来越不对劲。
开头几行是总纲。
名字终于全露出来。
不是尸解经。
四个更古的篆字——《玄骨德经》。
【系统修正:完整铭文显现后功法名称判定更新。】
【此前基于残篇做出的“尸解经”推测系初步比对结果,非最终定论。】
【实际功法全名为《玄骨德经》,与尸解一脉有渊源但并非同一功法。】
果然。
玄骨德经。
玄骨——修骨的。
德经——跟《德经》对上了。
俩词摆一块,怎么看怎么像给白述精量身定做。
再往下。
总纲后面分三篇。
上篇养骨,中篇御骨,下篇化。
每篇底下分好几重境界。
什么玉骨生纹、骨生道韵、万骨朝宗。
名字一个赛一个吓人。
但残。
残得没眼看。
中篇往后几乎全是断句碎片,好比一本被撕了三分之二的课本,剩个目录和开头几页。
最要命的是中篇《御骨篇》。
核心章节。
整段整段的空白。
讲的偏是归化之力怎么用、怎么收、什么时候该踩刹车。
后面的就没了。
“这功法……好像就是专门给我修炼的。”
白舒忽然出声。
“合适是合适。”
苏白嗓子有点苦。
“但缺了最要命的一块。”
“你骨头里那脉归化修炼少了一半。”
“照着练,力气使出去收不收得回来,纯靠运气。”
白舒安静了几息。
“那先不碰中篇,只练上篇养骨。”
“底子打牢些,总归没错。”
一点贪心都没有。
干脆利落。
苏白看了她一眼。
真拎得清。
“行。”
“上篇我能看七八成,缺的那点回头拿《道经》慢慢推。”
“不过在那之前,我得搞明白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这功法谁留的。”
苏白落到她掌心里。
“那遗蜕说自己无门无派,可骨头里刻着《玄骨德经》,跟《德经》法则天然对得上。”
“太巧了。”
“要么跟《德经》来历有牵扯,要么后头还藏着东西。”
白舒指骨蜷了蜷。
“夫君疑心那前辈并非偶然出现在此地?”
“不好说。”
苏白摇了摇头。
“哪有那么多偶然。”
“你看孙悟空,出世、学艺、得棒、闹天宫,哪一步后面没人推?”
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他重新飞回肩胛骨附近,道纹真眼拉到极限,逐字抄录。
干考古的就吃这碗饭。
从碎渣里拼东西。
当年那卷出土帛书烂得只剩二十三片指甲盖大的碎片,他花七个月拼出全文。
眼前这个好歹三成能看清,比那回强。
剩下的拿《道经》当尺子量,一寸一寸量,推理着。
这一抄就是七天。
白舒纹丝不动盘坐着,任他在骨架上来回飞。
《德经》印记被铭文刺激,慢慢渗出温润金光,顺玉骨纹路流淌。
流过一处,那里骨质便致密一分。
苏白边抄边拆,渐渐拆出了门道。
《玄骨德经》养骨法的核心不是吸灵气。
是合道韵。
让骨骼跟天地间某种看不见的韵律同步,同步越深骨头就越“对”。
这路子跟归化本能简直一模一样。
难道归化不就是让万物各归其位么?
骨头也是。
回到它本该有的样子。
“果然一路的。”
苏白嘀咕。
“创这功法的人八成接触过《德经》真意,甚至本身就是个修《德经》有成的白骨修士。”
白舒睁眼。
“白骨修士?”
“打个比方。”
“你是含冤白骨,骨头在玉化。”
“功法叫《玄骨德经》,专给骨头练。”
“天底下哪有这么巧。”
白舒想了想。
“那创出此功法的……是前辈的师父?”
“同门?”
“都可能。”
苏白从铭文上抬起视线。
“但有一点能确定:这功法跟《德经》的牵扯,可能比那遗蜕自己知道的还深。”
“它八成只是捡了个残篇,不知全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农民在地里刨出半块玉玺,知道石头值钱。”
“不知道玉玺后面是一整个王朝。”
“而能把《德经》真意拆解成功法刻进骨头的人”
他语速慢了。
“来头不小。”
“起码得站在这方天地法则最顶上,才干得了这种活。”
白舒没接话。
低头看着自己玉骨上那些还在慢慢生长的铭文。
她从哪来?
生前什么人?
为什么含冤惨死?
醒来时掌心趴着一只苍蝇,骨头里有一脉天生的《德经》之力。
如今又多了门来路不明的功法。
一层套一层,没底。
“夫君。”
她轻声开口。
“我是何人……要紧么?”
苏白愣了一下。
瞬间也明白过来。
白舒不是问“我以前叫什么”。
她是在问,万一有天真相揭开,来历不简单,牵扯着什么了不得的因果,他们之间的东西会不会跟着变。
“你是我救回来的,也是我养出来的。”
“你现在叫白舒。”
他声音放缓了点。
“往后尸解仙也好白骨仙也好,你自己定。”
“从前的事想起来当故事听,想不起来拉倒。”
“不影响过日子。”
白舒整副骨架轻轻震了一下。
眼眶里那两点魂火亮了亮,弯成月牙。
“好。”
“那便不想了。”
“先练功。”
接下来半个月,两人把心思全扑在上篇。
苏白管拆铭文推缺漏,白舒照着练。
养骨之法没什么危险,就一个字。
慢。
慢到苏白怀疑四百年后能不能练完。
“你这速度跟乌龟爬有区别吗。”
“急不得。”
白舒倒稳。
“骨头是根基,打牢了往后练中篇才有底气。”
“夫君不也说了,缺鞘就拿刀——伤的是自己。”
苏白噎了。
她说的对。
可那根弦一直绷着。
缺了中篇,白舒的战力就像没开刃的刀。
唬人行,真打起来收不住。
得拿《道经》逆推《德经》运转规律,结合已有残句,硬生把空白填出来。
比修帛书难百倍。
帛书好歹有同期文献做参照,这玩意儿独一份,天底下没第二套。
这天傍晚,白舒泉边打坐。
苏白绕她飞了三圈,忽然停住。
“白舒,试个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