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林。
风声呼啸不休。
凌逍野贴着粗糙的树干死死屏息,
胸膛剧烈起伏,
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钝痛。
左臂结痂的伤口反复撕裂,丝丝缕缕的血气顺着毛孔外泄,
哪怕有纳灵囊遮掩,
也依旧让他心底悬着一块巨石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他此刻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。
身中猎人淡息迷毒,
经脉滞涩僵硬,
周身气血流转迟缓,
平日里放牧穿梭山林的轻盈身姿彻底消失,
每挪动一步,都要耗费数倍力气。
纳灵囊的易容隐匿效果极不稳定,
体表银辉微光忽明忽暗,
像是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彻底溃散。
身后林间,
阿木的排查脚步声来回穿梭,
细碎又沉重,
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凌逍野的心尖上。
那小子蛰伏三年,
心思阴毒缜密,
绝不会因为血气短暂消失就轻易离去,
必然会地毯式搜遍整片山林。
身旁的阿尘死死攥着他的衣角,
小身子抖得如同秋风残叶,
却懂事得咬着嘴唇,连一丝哽咽都不敢发出,
生怕细微的声响引来杀身之祸。
凌逍野垂眸看向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,
心底的愧疚与沉重愈发浓烈。
整片青风坡的血海深仇压在他肩头,
如今还要拖累唯一幸存的孩童陪自己亡命逃亡,
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的意志碾碎。
他攥紧掌心,指尖泛白,
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,
必须谨慎,必须活下去。
凌逍野屏息凝神,
贴着树根矮身潜行,
刻意踩在厚密落叶之上消去脚步声响,
目光死死锁定后方密林,时刻留意阿木的动向。
漫长的煎熬过后,
林间持续的搜查脚步声渐渐淡去,
一路朝着山下牧区的方向彻底消散,
连阿木那道阴恻的低语声也彻底湮灭在风里。
高悬的心弦,终于松动些许,
凌逍野暗暗松了口气。
看样子阿木应当是认定他重伤奔逃,
早已远离了这片密林,索性放弃排查,转去别处搜寻踪迹。
只要彻底脱离对方的锁定范围,
靠着纳灵囊的隐匿奇效,
他和阿尘便能争取到片刻喘息的机会。
他素来谨慎,
即便局势稍缓,也不敢彻底松懈。
催动意念,
纳灵囊出现在怀中,
指尖轻触怀中微凉的纳灵囊,
他试着催动意念稳固体表的银辉微光,
想要彻底稳住隐匿状态。
可就在微光即将趋于平稳的刹那,
身侧灌木丛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摩擦声响。
那声响细碎隐秘,
绝非风吹枝叶的杂乱动静,
分明是有人刻意压缓脚步、贴身潜行的细微动静。
凌逍野浑身汗毛瞬间倒竖,心脏骤然缩紧,
他抬手死死按住阿尘的脑袋,
两人身形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彻底停滞,不敢透出半分气息。
三息、
五息、
十息。
漫长的死寂蔓延开来,
灌木丛后再无半点异动。
原来是枯枝败叶被晚风卷动,不过是虚惊一场。
可方才极致的紧绷与恐慌,
早已搅动得他本就紊乱的气血剧烈翻涌,
丹田深处隐隐传来细密刺痛,
为后续的能量彻底崩盘,埋下了致命隐患。
生死绝境之中,
从来没有真正的放松,
所有侥幸的安稳,都是下一场危机的铺垫。
确认周遭彻底安宁,
凌逍野不敢贪恋片刻安稳,
护着阿尘继续往山林深处摸索逃窜。
雨后的山林湿冷刺骨,
丛生的杂草荆棘不断刮擦衣衫皮肉,
在他身上添满细碎血痕。
他全然无视周身细碎痛感,
目光牢牢锁死山腰处,那处藏在山壁凹陷的漆黑洞口。
可没走出数丈,
脚下草地忽然变得异常湿软,
原本夯实的泥土悄然塌陷,
半个脚掌瞬间陷进冰凉的淤泥之中。
凌逍野心头一紧,
立刻拽着阿尘后撤,
他常年放牧山野,深知深山雨季暗藏凶险,
果然,
低头便看见脚下是一片看似平整、实则暗藏淤泥的腐草滩。
表层铺满干枯野草伪装,
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湿沼,
一旦整个人陷落,
无需猎人追杀,
便会无声无息沉埋泥底,连尸骨都无处可寻。
他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,
只能侧身贴着硬土边缘,一步一寸缓慢挪行,
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。
好不容易堪堪挣脱沼区,
两人还未站稳,林间骤然刮起一阵诡异的静风。
这风怪异至极,
不呼啸、不流动,
死寂得让人发慌,周遭所有树叶虫鸣尽数骤停,
整片山林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凌逍野下意识抬手护住阿尘,
却发现小女孩的脸色惨白如纸,
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前路,
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半个字。
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
前方林间漂浮着点点青白幽光,细碎零散,
悬浮在半空中缓缓飘荡,
看着如同林间萤火,却比萤火更冷、更僵,不带半点生机暖意。
凌逍野幼时听老牧民讲过深山秘闻,
雨后荒林易起残魂幽火,
不伤人命,却最是引乱心神,
勾动人心底的恐惧与执念,
让逃窜之人慌不择路,主动踏入死地。
幽光无声飘荡,
丝丝冰凉寒意钻入皮肤,
他心底的焦躁与绝望被无限放大,
双腿忍不住发软,险些失控往前冲去。
他死死咬住舌尖,
用剧痛唤醒清醒,才勉强压下心底的疯乱念头。
待幽光缓缓飘远,
死寂的林间终于恢复微风,
凌逍野早已浑身冷汗浸透。
这深山从不是只有猎人可怕,
随处可见的自然异象,
每一样都能悄无声息夺走两条性命。
一路前行,
凌逍野全程极致探查,
抬手拨开层层藤蔓,俯身观察地面痕迹,
反复确认草丛无碾压、泥土无脚印、空气无陌生血气浮动。
整片山林死寂无声,
无鸟啼、无虫鸣,荒芜僻静,
看上去全然是无人涉足的模样。
心底的安稳感愈发浓烈,
凌逍野暗自庆幸绝境逢生。
或许,
上天垂怜,
终于为他留了一处生路。
只要躲进洞内短暂休整,
压下体内淤积的毒素与伤势,稳住纳灵囊的隐匿微光,
便能彻底摆脱身后的追杀。
他甚至生出一丝期许,
幼时,
在乱石堆捡到的半卷残破《引气诀》,
忽然浮现在脑海。
青风坡牧民世代不懂修行,
唯有他偶然得此粗浅功法,知晓引气入体、滋养经脉的基础道理。
若是能借着休整的机会,
引气调息、稳固气血,
哪怕只精进分毫,
也能多一分自保的底气。
抱着这微弱的求生期许,他弯腰护住阿尘,钻过缠绕的藤蔓屏障,彻底踏入山洞之中。
外界呼啸的风声瞬间被隔绝,
阴冷安静的洞府包裹全身,
一路紧绷到极致的脊背,终于得以轻轻靠上冰凉的岩壁。
奔波逃亡的疲惫席卷而来,
短暂的安全感让他稍稍卸下防备,
可这份安稳,仅仅存续三息,便被彻骨的死寂寒意彻底撕碎。
潮湿的泥土气息之下,
一缕极淡、干涩冷硬的铁锈味悄然钻入鼻腔。
这味道绝非鲜活兵刃的血腥,
而是常年沉淀、反复浸染岩壁的死寂血气,
是无数次杀伐过后残留的痕迹,
无声却致命。
浓烈的不祥预感直冲头顶,
凌逍野抬手抚上粗糙岩壁,
指尖划过凹凸不平的石面,触到一道道诡异的刻痕。
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弱天光,
凝神细看,
他的瞳孔骤然狠狠收缩。
岩壁之上,
刻着一枚闭环缠绕的血色纹路,线条凌厉扭曲,
纹路缝隙间嵌着暗沉发黑的干涸血渍,
藏在阴影之中,
若非近距离细看,根本无从察觉。
这纹路的形制走势,
与阿木那柄纹血短刀的核心符文,
一模一样。
他瞬间了然,
这是域外血脉猎人专属的血纹集结印,
是底层眼线通用的隐秘标记,
用来划分驻点、传递信号、锁定狩猎区域。
但凡在此片区活动的猎人,见印便知此处可埋伏、可集结、可休整。
他拼死逃亡、费尽心力找到的生路,
根本不是避难所,
而是猎人早已布置多年、静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囚笼陷阱。
心神剧烈震颤的瞬间,
积压在体内的所有隐患彻底爆发。
此前被纳灵囊微光强行压制的淡息迷毒、刀伤滞息之力尽数冲破桎梏,
在经脉与丹田之中疯狂冲撞肆虐。
《引气诀》流转的微弱气息骤然崩碎,
粗浅的凡俗功法纹路错乱打结,
与他体内潜藏的上古异血剧烈冲突,
两股力量撕扯冲撞,
刮得四肢百骸剧痛不止。
丹田处,
猛地炸开一阵撕裂般的痛楚,
像是万千细针穿刺,
又似无形大手反复揉搓挤压。
破穹箭的金光忽明忽暗,
燥热与寒凉两种极致力量交替冲刷体内,
彻底陷入紊乱失控的状态,
再也不受他半点牵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