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长长舒了口气，靠在院门的木柱上。
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松懈下来，才觉出几分疲惫。
本来今晚收到苏沐燕求救消息，我一路掐着御风诀赶过来，心跳全程都悬在嗓子眼。
刚缓了两口气，就看见苏沐燕蹲在客厅门口的地板上，背对着我，肩膀微微垂着，不知道在低头摆弄什么。
藏蓝色的警服后背上沾了灰尘，左臂三道破口格外扎眼，血渍晕开，在暖黄的灯光下看着触目惊心。
我走过去，又好气又心疼，开口带着点无奈的调侃：
“我亲爱的沐燕啊！你是被火力绑定了吗？这个月第多少次挂彩了？之前去城郊乱葬岗探查阴地，被变异黑猫抓伤留在脖颈上的那道疤痕都还没消呢，这又添三道新伤。你再这么下去，身上都快没好地方了。”
她没回头，手里攥着个东西，声音比平时低了点，闷闷的：“没事，皮外伤，不疼。”
我蹲下身去，才看清她手里攥着的是什么。
是那个燕子风筝。
前两天她被网上舆论的琐事缠身，心绪郁结，整日闷闷不乐。
我特意抽空带她去往城郊河畔公园散心，沿途散步消解烦闷，路边摆摊的老匠人售卖手工竹骨风筝，纸面绘制的燕子灵动秀气。
她嘴上逞强念叨着成年人不该贪恋孩童玩意儿，脚步却久久不肯挪动，目光一遍遍落在风筝上。
我索性直接买下，陪着她沿着河堤迎风奔跑许久，风筝扶摇直上，燕尾在清风里肆意飘荡。
那天她卸下了警员的重担，褪去所有紧绷戒备，眉眼舒展地笑了许久，是难得松弛安逸的时刻。
回家之后她便将风筝细心悬挂在玄关置物架上，闲暇时看上两眼，便能抚平心底积压的烦躁。
可现在，风筝的左翅膀被冰刃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，纸面撕裂开，支撑翅膀的竹篾也断了两根，长长的燕尾扯散了半边，纸边还沾了点碎瓷渣，蔫蔫地窝在她手心里，看着格外可怜。
想来是刚才打斗的时候，乱飞的冰刃刮到了玄关架子上的风筝，掉下来摔在了碎瓷片里。
她蹲在这里半天，不是在看自己的伤口，是在捡这个坏了的风筝，还小心翼翼地拂掉上面的碎渣。
我忽然就没了调侃的心思。我知道这风筝在她心里不一样。
她从小性子要强，早早便学着隐忍扛起一切，前段时间亲生父亲苏文强抛下她们三姐妹，悄无声息离家出走，时至今日下落不明。
骤然失去家中唯一依靠的打击，让她本就紧绷的内心愈发疲惫。
寻常女孩被家人呵护陪伴、闲暇放风筝的美好童年，她已无缘拥有。
前两天河畔那次短暂散心，风吹风筝的惬意时光，是她许久以来唯一不用背负生活重担、不用操心案件与家人安稳的片刻欢愉。
旁人随口一句坏了再买一只便可，太过轻飘飘，根本不懂这份物件承载的细碎暖意。
我伸手把风筝从她手里接过来，翻来覆去仔细查看每一处破损，语气郑重认真：
“竹篾断了两根，纸面一道撕裂痕，算不上无法修补。青龙岭道观里留存着往年采伐晾干的细毛竹，劈削出的竹篾韧性远超原装骨架；画符余下的朱砂、矿物颜料色彩纯正柔和，修补痕迹可以完美遮掩。
回去之后我亲手给你修缮完整，开裂宣纸用同款薄宣托裱加固，翅膀边缘添几笔淡云纹样点缀，修好之后会比原先更加牢固耐看。”
苏沐燕猛地抬起头，眼眸里漾着诧异，心底封存的柔软暖意悄悄漫了上来。
她本以为刘七恒会打趣她这般年纪还执着于一只破损风筝，万万没料到刘七恒会记下所有细节，愿意静心为她修补念想。
她轻轻抿住唇角，指尖细细摩挲着风筝完好的右翼，音量压得很轻：
“原本一直好好挂在玄关架子上，方才混乱打斗顾及不到周遭，被飞溅冰刃划破了。”
“我都明白。”
我将风筝小心翼翼折叠妥当，放置在一旁洁净实木座椅上，避开满地碎裂杂物，而后伸手将她搀扶起身，“风筝暂且不急着修缮，眼下要紧的是处理你手臂伤口。冰寒阴气顺着创面侵入经脉淤积体内，一味硬撑只会让寒气扎根肌理，往后每逢阴雨天气，胳膊便会持续酸痛难忍。”
她被我拉起，身形微微虚晃，接连鏖战加上心神备受煎熬，灵力早已透支大半。
我扶着她坐到客厅沙发上，转身去往储物间取出苏家常备医药箱，又拿出随身携带驱寒疗伤的道家药膏。
屈膝蹲在她身前，缓缓卷起她左臂警服衣袖。
三道伤口深浅分明，创口周遭皮肤泛着乌青暗沉，正是阴煞寒气滞留体内的典型征兆。
我蘸取碘伏轻柔消毒创面，肌肤受到刺激微微收缩，她下意识绷紧胳膊，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曾发出半点痛呼。
我抬眼瞅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，指尖动作放得更轻，开口道：
“真忍不住了就叫出声，没人笑你。要么我给你拿块毛巾咬着？别硬撑。”
她摇摇头，声音压得发哑：“没事，这点疼还受得住。”
“疼是正常的。”
我用棉签挑了点驱寒药膏，均匀抹在创口边缘，“划你的这些冰刃不是普通寒冰，是安藤美子用阴煞灵力凝出来的，寒气早就顺着伤口钻进经脉里了。现在上药等于逼着阴气往外散，冷热相冲，肯定比普通刀伤疼上好几倍。想彻底清干净，还得连着敷三天药。”
说着我指尖顿了顿，心底泛起几分懊恼：
“说起来也怪我，进来得还是晚了一步。早知道她埋伏了帮手，我就该提前从后墙翻进来，也不至于让你挨这几下。”
苏沐燕闻言抬了抬眼，睫毛上还沾着点疼出来的湿意，语气却很平静：
“本来计划就是这样。收到短信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，第一时间给你发了定位和消息，说好我先进去牵制住人，你绕到后墙伺机而动，直取对方主事的。真要是我俩一起进门，她拿我姐姐当人质要挟，反而更难办。”
“你这战术还真是别出心裁，够稳也够险。”
我一边给她缠纱布，一边由衷感叹，“换作是我跟白砚来处理这种局，估计二话不说先踹门正面冲，十有八九会被人质牵着鼻子走，吃不少哑巴亏。也就你心思细，能沉得住气先扛着，等对方露出破绽再收网。”
“也没什么别出心裁，办案子多了，自然知道人质优先。”她嘴角动了动，算是扯出点极淡的笑意，“再说了，我知道你肯定能跟上。”
最后一圈纱布系好，我收拾好医药箱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腿。
客厅里满地碎瓷和冰碴还没收拾，暖黄灯光落在狼藉的地面上，衬得夜色格外深。
苏沐燕也跟着站起来，左臂小心翼翼垂着，另一只手拿起桌上那只破损的燕子风筝，靠在墙边放好，才转头看向我：
“今晚别走了。楼上苏文强的房间一直空着，被褥都是新的，你住那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