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见他走过来,王老汉要跪。太子伸手扶住他的胳膊。
收麦子不兴跪。他说,割完了?
割完了。王老汉说,六亩,全搬进棚了,没淋着。
太子嗯了一声,弯腰走进棚子。麦捆码得整整齐齐,干干爽爽,穗头饱满,没有发芽的。他伸手捏了捏麦穗,麦粒硬实,干透了。他又看了一眼王柱裹着布的手,布上还在渗血,鲜红转成暗红,干了一层又渗一层。
手怎么了?
搬麦子划了一下,不碍事。王柱把手往身后藏,脸涨得通红。
太子没说什么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扔给他。白瓷的,塞着木塞,瓶身上印着药铺的戳记。
金疮药,敷上。别沾水,天热容易化脓。
王柱接住瓷瓶,愣了。他认得这个瓶子,城里药铺卖的,一小瓶要五十文,他们家从来舍不得买。他攥着瓷瓶,瓶身还带着太子怀里的温度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太子蹲下来,抓了一把棚里漏下来的麦粒,在手里搓了搓,吹掉糠,塞一粒进嘴里嚼。嚼出满口香,嚼了半天,咽下去。
今年麦好。
是,托殿下的福,渠水浇上了。王老汉蹲在旁边,摸出烟袋锅,想抽,又觉得在太子面前抽烟不恭敬,收了回去,一亩能收三石半。
殿下。他壮着胆子问了一句,五月里往南边去的大军,有信儿了吗?
有了。太子说,贺珍开城投降,汉中拿下了。没动刀兵,降兵一个没杀,城里百姓一个没扰。
王老汉长长出一口气。打仗,苦的是百姓。不打仗就把城拿下来,最好。
太子在心里算账。关中六万亩麦,一亩平均三石出头,将近二十万石,加上秋里的豆子荞麦,加上陕北的十二万亩,一年三十万石往上。今年够吃,还能存一点。汉中塘报是前几天到的,五月十四大军到城下,李过在城下喊了话,十七贺珍就开了城,汉中仓里还有两万多石粮,降兵的嘴够吃,关中的粮不用再往南运,省下来,明年东边用得上。
王老头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麦屑,你家麦子割完了,明天叫大柱他们帮村里劳力少的人家搭把手。就几户寡妇老人的,别让人家的麦子发了芽。
王老汉应了。村西头的李寡妇,男人前年被过路的流寇抓走没回来,她带着一个半大孩子,三亩地,一个女人家割不完。还有老张家,老张头瘫在床上,儿子才十二,也割不了。
还有一件事。太子说,麦收完了,地不能空着。今年改章程,一半种豆子,一半种荞麦。衙门会派人到村里来教。
种豆子?王老汉没明白。豆子撒播,谁不会种,还要人教?
豆子养地。太子说,今年种豆,明年麦子多收。怎么种,来的人会教你。
王老汉没听懂,记在心里了。
太子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王柱的手。王柱正笨拙地用一只手拔瓷瓶的塞子,拔了半天拔不开。
你叫王柱?
王柱抬起头,脸更红了。
伤好了,去城门口登记。新军正在招人,你这样的后生,当兵吃粮比种地强。一个月一两银子,一斗米,一天三顿饭,天冷了发还给棉衣。
王柱愣住了。从脸红到脖子根,张了张嘴,嗓子发紧,没说出来。当兵吃粮,一个月一两银子,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。他偷偷看了爹一眼。王老汉没说话,蹲在棚子门口抽烟袋,烟丝不知什么时候点着了,吧嗒吧嗒抽着。
太子没等他回答,带着陈虎走了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踩在湿漉漉的黄土路上,一步一个泥印,泥印里积着雨水,映着天上的晚霞,红红的一片。
王柱攥着瓷瓶,手都在抖。瓶塞终于拔开了,里头是褐色的药粉,一股冰片味,凉丝丝的。
爹,我……
想去就去。王老汉说,家里有我和你弟,地种得过来。到了营里,听话,别偷懒,别跟人打架。
王梁在旁边拍了拍哥哥的肩膀。他的手还是湿的,拍在王柱肩上,留下一个湿印子。哥,你去。我在家种地,照顾爹和三妹。你放心。
王秀站在棚子门口,看着她哥,眼睛亮亮的。她没说话,把散了的辫子重新编好,咬着嘴唇点了点头。
远处的村子里,有人家在哭。麦子淋在了地里,一年的指望没了,哭声在雨后的空气里飘过来,断断续续。也有人家在笑,抢收回来了,一年的吃食有着落。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王老汉磕了磕烟袋锅,站起来,看了一眼棚里堆得高高的麦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