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子打完场,地不能空着。
脱粒、扬场、晒麦、装袋,六亩麦子入了囤,王老汉心里踏实了。他记着太子临走说的话,麦子一入库,就叫王柱王梁去村西头李寡妇家和老张家搭手。李寡妇的男人前年被过路的流寇抓走没回来,她一个人带着个半大孩子,三亩地的麦子打不完。老张头瘫在床上,儿子才十二岁。兄弟俩帮了两天,把两家的麦子打干净入了囤,才回来。
六月末的日头毒,麦茬地晒得发白,裂了口子,一脚踩下去土松得陷脚,尘土从鞋缝里钻进来,硌得慌。王老汉天不亮就起来,牵着轮用的牛,把麦茬地犁了一遍。
牛是四月里衙门分下来的,一头老黄牛,角磨得光溜溜的。刚进村那阵瘦得能数肋骨,喂了两个多月,才见了点膘。牛走得慢,拉着犁喘粗气,鼻孔里喷出白气。王老汉在后面扶犁,吆喝一声,牛就拐弯,比人听话。犁铧翻出来的土是褐色的,底下还没干透,带着潮气,有一股泥土翻出来的腥气。牛走一步拉一坨粪,王老汉回头看见,弯腰捡起来,扔进粪筐里。粪是宝贝,一点不能糟蹋。
犁完了地,该种了。
村里的老人都说,今年还是种荞麦。荞麦不挑地,撒下种子就长,六十天能收,保险。可衙门派了人来,说今年改章程,一半种豆子,一半种荞麦。
来教种的是个年轻的吏员,姓方,二十出头,说话带着河南口音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褐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穿着草鞋,腿上沾着泥。他蹲在田埂上,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,画窝距,画行距,画得认真。
豆子养地。方吏员说,刨开豆根看看,根上长瘤子,那瘤子固肥。今年种豆,明年种麦,不用上那么多肥。
王老汉蹲在地头抽烟,没接话。他种了四十年地,从来都是撒播,一把种子甩出去,落哪儿算哪儿,天收多少算多少。豆子要,一窝三粒,窝距一尺,行距一尺半,横竖成行,他听都没听过。这不是种地,是绣花。
太费工。王老汉吧嗒了一口烟。
费工省种。方吏员蹲下来,拿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窝,撒播一亩要八升种,点播三升就够。省下来的五升种,能多种半亩地。老丈您算算账,三升种出一亩好豆,和八升种出一亩稀豆,哪个划算?
旁边几个老汉都摇头。李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子,不以为然。
哪有这么种的?
一窝一窝点,六亩地要点到什么时候?
豆子长密了才结荚,这么稀,能收多少?风一吹就倒了。
方吏员没跟他们争。他脱了鞋,挽起裤腿,走到王老汉家地里,拿了个削尖的木棍,蹲在地上戳了半个时辰,戳了一分地。他戳得认真,每窝深浅一致,丢三粒豆,用脚踩实,横竖成行,齐齐整整。
你们照这样种。他直起腰,捶了捶后腰,收的时候比一比,点播的比撒播的少收了,我赔你们。少收一升赔一升,少收一石赔一石。
话说到这份上,老汉们都不吭声了。赔不赔的另说,一个衙门里的人,肯蹲在地里戳半个时辰的窝,这个他们没见过。
当天晚上,王老汉把王柱王梁叫到跟前。油灯下,父子三人坐在院子里,蚊子嗡嗡地飞,王老汉拿蒲扇赶了赶。
明天,咱们拿三亩地试那个点播。
爹,你信?王柱问。他手上的伤快好了,掌心结了一道红疤,握镰刀还有点疼,已经能使上劲了。
信不信的,试三亩又不亏。王老汉磕了磕烟袋锅,烟灰落在地上,被风吹散,他说赔,真少收了找他要。一个衙门里的人,说话不能不算数。
王梁在旁边磨镰刀,听了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,父子三人蹲在地里戳窝。王柱年轻,手快,左手戳窝右手丢豆,啪啪啪一连串,就是丢得不准,有的窝丢了四五粒,有的窝只有一粒。王梁稳,窝深浅一致,每窝不多不少正好三粒。王老汉最慢,可他每丢三粒豆都要数一遍,踩一脚不轻不重,刚好把土埋实,不露种子,也不压太深。
隔壁地里的李老头撒播,一把豆子甩出去,半天就种完了一亩,坐在田埂上笑他们,手里端着一碗凉水。
老王,你这是绣花呢?三亩地点一天,你要点到什么时候?
王老汉没理他,接着戳。太阳晒在后背上,汗顺着脖子往下淌,流进衣领里,湿乎乎的。他直起腰捶了捶,腰咔吧响了一声,又弯下去。
三亩地点播,戳了整整一天。王老汉站起来的时候,腰咔吧响了好几声,扶着腰半天直不起来,眼前发黑,扶着锄头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王柱给他递了碗水,他喝了,抹了把嘴。
明年要是收成不好,他嘟囔,我找那小子算账去。
豆子种完了,荞麦也撒了。荞麦省事,撒下去,耱一遍,等着出苗。
忙完的第二天早上,王柱早早起来,洗了脸,穿上那件没有补丁的褂子,站在院门口。
爹。我走了。
王老汉蹲在门槛上抽烟袋。他看了大儿子一会儿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。里头是两个馍,还有一双新布鞋,王秀连夜赶出来的。
去吧。到了营里,别犯犟。得空了,回家看看。
王柱接过布包夹在腋下,转身往官道走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王老汉还坐在门槛上,烟袋锅的烟在清晨的空气里直直升着。
王老汉看着儿子的背影越走越远,拐过官道的弯,看不见了。他磕了磕烟袋锅,收起来,扛起锄头下地。
点播的那三亩地,在晨光里安安静静躺着,一窝一窝,横竖成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