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世豪猛地转过头,盯着朱小宝。眼睛里的凶光只闪了一瞬,就换成了一副委屈的模样。
“你这孩子——你外公死了,你心里难过,小人不怪你。但你也不能冤枉人啊。”
朱小宝没理他。他转过头,看着聂溶。
“那天天还没亮,他们就来了。四个人,一人一根木棍,冲进铺子里,见东西就砸。我外公上去拦,他们一棍子打在胸口上,把人打倒在地。我外公爬不起来,他们围着打。”
他说话的声音还在发抖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娘跪下来求他们,说老人年纪大了,经不住打。他们不听。张世豪就站在门口,两只手背在身后,从头看到尾,一句‘住手’都没说过。”
张世豪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胡说!”他声音猛地拔高,“你一个七岁的孩子,懂什么?你被打晕了,你看见什么了?”
“我没晕。”
朱小宝盯着他。
“你家家丁捡石头砸我后脑,是在他们打完人、搬东西的时候。打人的时候,我一直在院子里站着。从头看到尾。”
堂下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,不大,但很稳。
“老爷,小的能作证。”
众人转头,是那个开杂货铺的周掌柜。他还跪在地上,额头还贴着砖,但声音比刚才大了些。
“那日小的在铺子里,隔着半条街,看得真真的。四个人拎着棍子冲进回生堂,张世豪站在门口,确实没动过手,但也确实没拦过。陈家闺女跪在地上求了,他不理。”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打了有小半个时辰,棍子断了,还回去换了一根。”
堂下哄的一声。
“小半个时辰?那是往死里打!”
“换棍子?那还是理论?”
“断了的棍子还在不在?那可是物证!”
张世豪跪在地上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他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好几回,脸色从涨红变成了灰白。
聂溶始终没说话。
他看着张世豪,又看了看朱小宝,最后看了看堂下那几百号交头接耳的百姓。
惊堂木始终没拿起来。
但他开口了。
“张世豪。”
声音不大,但张世豪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。
“你说你没指使打人,那四个家丁是你的人,棍子是你家的棍子,人是你带着去的。你告诉本官——你带人去回生堂,到底是要‘理论’,还是要打人?”
张世豪嘴唇翕动了几下,没说出话。
“你说陈家老头是病死的,仵作方才验过——胸肋多根骨折,是病能断骨头?”
张世豪的头低了下去。
“你说陈氏上吊跟你无关,她跪下来求你的时候,你但凡说一句‘有话好好说’,她至于当夜就挂上白绫?”
张世豪整个人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砖,一动不敢动。
堂下的议论声又起来了,但这次不是交头接耳,是正大光明的说话。
“老爷说得对!人是你带去的,棍子是你家的,出了人命你还想推?”
“在洛阳住了几十年?住了几十年就能打死人?”
“可怜陈家那孩子,才七岁……”
张世豪趴在地上,心里那点算盘劈里啪啦全碎了。
他原想着,这孩子没户籍,身份说不清,官府就不敢拿他怎么样。只要把水搅浑,他就能托人去刑房走动,花钱疏通,大不了赔一笔银子,关几个月就出来了。
可聂溶从头到尾没提“户籍”两个字,说的全是“命案”。
断了的肋骨,换过的棍子,跪下来求饶的陈氏——这些事,花的再多银子也抹不掉。
他趴在地上,后背的汗已经凉了,贴在后背上,黏糊糊的。
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一回,怕是要大出血了。
可他又转念一想——出血归出血,只要命保住就行。洛阳不行就去开封,开封不行就去南京,天底下没有银子办不成的事。
他把头埋得更低了,面上是服软认罪的模样,心里已经开始盘算,该找谁递话、该花多少银子、该往哪条线上去送。
聂溶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他环顾堂下,声音洪亮。
“张世豪纵仆伤人致死一案,人证物证俱在,容不得狡辩。至于朱小宝身份一事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等宗人府回文。今日休堂。”
话音落地,惊堂木正要拍下——
“老爷且慢!”
张世豪猛地抬起头,跪在地上的身子往前倾了倾,铁链哗啦作响。他的脸色灰白,额头上全是汗,但眼神不一样了——不再是刚才那副伏地喊冤的可怜相,而是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。
“小的不服!”
他的声音又硬又急,像是咬碎了牙根挤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