聂溶的手停在惊堂木上,没拍下去。他低下头,看着跪在堂下的张世豪,目光冷了几分。
“你不服?”
“小的不服!”张世豪直起腰,铁链绷得直直的,他抬手指向站在边上的朱小宝,声音拔得老高,“老爷,这个孩子——他连户籍都没有!他是谁?他从哪里来?他说自己是陈氏的儿子,他就是吗?一个七岁的孩子,无籍无贯,无父无母,谁知道他是不是流民?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外面捡来的野孩子?”
堂下哗然。
“你——”周掌柜的跪在地上,猛地抬起头,满脸涨红,“你这说的是人话?这孩子我们看着长大的,药铺里住了七年,怎么就成了野孩子?”
“你看着长大?你是他爹还是他娘?”张世豪转过头,盯着周掌柜,声音更大了,“大明律,无籍之人按流民论处!流民的话,能作证吗?流民的苦主,也算苦主吗?”
周掌柜被他噎得说不出话,嘴唇直哆嗦。
张世豪又转向聂溶,磕了一个头,额头撞在青砖上,咚的一声。
“老爷,小的把话撂在这儿——这孩子的身份不明不白,说不定就是当年伊王府散伙的时候,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孤儿。陈氏心善,养了他七年,可养归养,名分归名分!他没入籍,就不是陈家的人,也不是我大明朝的在册百姓!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老爷今日要判小的,小的认。可老爷判的是谁的案子?是陈敬山的案子,是陈氏的案子——可这个孩子,他算陈家的什么人?他没籍,他连替陈家告状的身份都没有!”
“小的不是不认罪,小的是不服——不服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人,站在公堂上指认小的!”
堂下彻底炸了。
“这叫什么话?孩子没户籍,就不是人了?”
“他这是胡搅蛮缠!陈氏是他亲娘,街坊都认得!”
“认得有什么用?按律法,无籍之人确实算流民……”
“那是律法!可这孩子才七岁,他懂什么?”
“张大户这是拿律法堵老爷的嘴啊……”
老百姓们七嘴八舌,有人气得跺脚,有人摇头叹气,有人扭头去看朱小宝,眼神里全是心疼。
朱小宝站在最边上,把这些话全听进去了。
他的手攥着裤缝,攥得指节发白。嘴唇抿得紧紧的,脸色发白,但腰没弯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就一步。
堂下的议论声小了些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朱小宝抬起头,看着聂溶。
他的声音还在发抖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老爷,我娘生我的时候,在伊王府。我是在王府里出生的。我有没有户籍,我不知道。但我娘是我娘,我外公是我外公,这条命是他们给的,这个不用户籍来证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更小了,但更稳了。
“张大户说我是野孩子。野孩子的外公,就不算人了吗?野孩子的娘,上吊就白死了吗?”
堂下一下子安静了。
安静得能听见门口那只蝉在叫。
周掌柜的眼眶红了,别过头去,使劲眨了几下眼。旁边几个妇人拿袖子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连站在两排的衙役,有几个人握水火棍的手都松了松。
张世豪跪在地上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他嘴唇翕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但堂下几百双眼睛盯着他,那目光像刀子一样,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挤出来。
聂溶坐在公案后,始终没说话。
他看着朱小宝——那个瘦小的、满身血泥的孩子,站在公堂最边上,身子还在微微发抖,但腰挺得笔直。
他又看了看张世豪——跪在地上,脸色灰白,眼珠子乱转,还在找退路。
惊堂木拿起来了。
不轻不重,拍了一下。
堂下瞬间肃静。
聂溶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送到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张世豪,你说朱小宝无籍,算流民,不配做苦主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那本官问你,陈敬山是不是在册良民?”
张世豪愣了一下:“……是。”
“陈氏是不是在册良民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陈敬山被你家仆殴伤,拖了三日伤重不治,仵作验过,胸肋骨折,确系被殴致死——这件事,跟朱小宝有没有户籍,有什么关系?”
张世豪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“陈氏当众跪地求饶,你不理不睬,当夜悬梁自尽——这件事,跟朱小宝有没有户籍,又有什么关系?”
张世豪的头慢慢低了下去。
聂溶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死的不是朱小宝。是陈敬山,是陈氏。他们是你的邻舍,是大明在册的百姓,是活生生的人。”
“你打死的是他们,逼死的是他们。他们的户籍清清楚楚,他们的冤屈明明白白。”
“朱小宝有没有身份,不影响你打死了人。”
聂溶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你一口咬定他身份不明,无非是想把水搅浑,无非是想借伊藩旧事给本官施压——让本官忌惮‘罪藩’二字,不敢深究此案。”
他盯着张世豪,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。
“本官告诉你——伊藩是伊藩,命案是命案。朱典楧杀人,是大明律判的他。你杀人,也是大明律判的你。两码事。”
张世豪跪在地上,身子晃了晃,像是被人抽了一棍子。
他原以为,只要死死咬住这孩子身份不明,知县就不敢贸然定罪。伊藩那摊浑水,谁沾上谁倒霉,聂溶在洛阳做了这么多年官,不可能不知道轻重。
可现在——
聂溶把话挑明了。伊藩的事不掺和,命案的事不撒手。两件事切得干干净净,他想搅都搅不动。
他低着头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心里那点算盘,劈里啪啦碎了一地。
聂溶没再看他,环顾堂下,声音洪亮。
“朱小宝户籍一事,待宗人府回文再定。但张世豪纵仆杀人、逼死人命一案,人证物证俱在,容不得狡辩。”
“今日休堂。人犯收监,案卷封存。”
惊堂木又拍了一下。
“退堂。”
“威——武——”
喊堂声又响起来,压过了门口那只蝉的叫唤。衙役们水火棍拄地的声音齐刷刷的,堂下百姓低着头,慢慢往外退。
张世豪被两个衙役押着往外走,他低着头,步子还算稳,但背在身后的两只手一直在搓指头。四名家丁跟在后面,腿脚发软,互相搀着才没摔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