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小宝站在原地没动。
直到一个稳婆走过来,弯腰牵了牵他的袖子。
“孩子,跟老婆子来。”
朱小宝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稳婆四五十岁,脸上有褶子,但眼睛不凶。
他没说话,点了点头,跟着她往外走。脚上的破鞋踩在青砖上,没发出什么声音。
出了大堂,穿过一道侧门,进了后宅偏院。不大的一间屋子,收拾过了,铺了草席,搁了枕头,桌上放着半壶水。
稳婆把他领进去,指了指席子。
“你先歇着,一会儿有人送饭来。”
朱小宝站在屋子中间,没坐。
他环顾四周——墙是白的,地上是砖的,虽然简陋,但比药铺院子里的泥地强。
稳婆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别怕。”她说,“聂老爷交代了,你在这儿住着,等人从京城回来。”
朱小宝张了张嘴,想说句什么,嗓子却干涩得很,一个字都没挤出来。
稳婆也没等他说话,摆了摆手,出去了。
门没关。
门外站着两个衙役,背对着门,守着。
朱小宝慢慢走到席子边,坐下去。
后脑的伤口还在疼,一阵一阵的。身上的泥和血都没洗,但他没力气动了。
他看着门外透进来的光,白花花的,是盛夏正午的光。
脑子里乱得很。
伊藩。废王。宗人府。玉牒。
这些词他从前只在书里见过,现在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。
他的身份到底算不算数?
那个他从未见过的、不知道是谁的生父,到底在宗人府的玉牒上留过名字没有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从现在起,他什么都不用做,什么都不用说。
等着。
等着那封从京师发回来的回文。
至于那封回文会写什么——他不敢想,也想了没用。
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外公躺在地上的样子,和房梁上那根白绫。
当天傍晚,一封公文从洛阳县衙发了出去。
一路快马,送往京城宗人府。
聂溶站在签押房里,看着师爷把信封好,盖上印。
“发了吧。”
师爷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
聂溶坐在椅子上,没动。窗外的暑气还没散,闷得很。
他想起堂下站着的那个孩子——满身血泥,低着头,一句话没说过。
宗人府那帮专管玉牒的老爷们,拿到这封公文,怕是要挠头。
万历四十七年。伊藩。侍女。报过宗人府,没来得及给爵位。
七年没人过问。
这身份到底算不算?
他说不准。
朱小宝坐在席子上,后脑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指尖黏糊糊的,凑到眼前一看,是血,还没干透。
稳婆走的时候留了半壶水,他端过来,歪着头,慢慢往伤口上浇。水是凉的,碰到伤口的瞬间,他倒吸一口气,牙关咬紧,没出声。水顺着脖子淌下去,把领口洇湿了一片,冲下来的水带着淡红色,滴在青砖上。
他看着地上那几滴血水,发了一会儿愣。
不能这么等着。这年头没有消炎药,没有破伤风针,伤口这么大,天又热,一旦发炎,发起高烧来,几天就能把人烧成傻子。没等京城的公文回来,自己先凉了。
他抬起头,扫了一圈屋子。
靠墙有一张条桌,桌上搁着砚台,旁边架着一支笔。砚台干得结了块,笔倒是好好的。桌子角落叠着一沓草纸,黄不拉几的,是茅房用的那种,但总比没有强。朱小宝站起来,走到桌前,把草纸铺平,又倒了点水在砚台里,拿指头慢慢磨。墨化得慢,他磨了好一会儿,才磨出半池淡墨。
他拿起笔,舔了舔笔尖,笔尖硬邦邦的,他又抿了一下,才把笔尖抿软。提笔,蘸墨,手悬在半空,停了一下。
脑子里把方子过了一遍。本科四年,硕博连读,《医宗金鉴》翻了不知道多少遍,治外伤的方子存了一堆,可落到纸上,还是得仔细。他闭了闭眼,心里默念:生黄芪三钱,当归二钱,川芎一钱半,赤芍二钱,丹参三钱,白及二钱,三七粉一钱,金银花四钱,连翘三钱,蒲公英五钱。外用:生大黄三钱,黄芩三钱,黄柏三钱,冰片五分,研末麻油调敷。
念完了,睁眼,落笔。
笔画歪歪扭扭的,像初学写字的孩子。繁体字有些拿不准,“当归”的“归”他写了两次,第一次少了一横,划掉重写。“蒲公英”三个字写得太挤,挤成一团,他又在旁边重新描了一遍。写到“冰片五分”的时候,笔尖上的墨快干了,在纸上拉出一道白印子,他又蘸了一下墨,把那几个字描粗。
写完了,他放下笔,把方子拿起来吹了吹墨,折好,攥在手里。站起来走到门口。门外站着两个衙役,背对着门,腰间的刀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朱小宝站在门槛里面,没出去。
“大叔。”
左边那个衙役转过头,低头看他。月光照在朱小宝脸上,满脸的血泥混在一起,嘴唇干裂起皮,但眼睛很亮。
“我脑袋疼得厉害。”朱小宝说,声音不大,哑的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清楚,“再不治,怕是撑不了几天。”
衙役没说话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朱小宝把手里的方子递过去。“我开了一个方子,劳烦大叔递上去,帮我抓几副药。”
衙役接过草纸,展开,借着月光看了一眼。纸上歪歪斜斜写满了药名,有些字认不出来,墨迹浓一块淡一块,但“黄芪”“当归”“金银花”这几个字还是能看清的。他皱了一下眉,又看了看朱小宝。
“你真会开方子?”衙役的语气带着怀疑。
朱小宝迎着他的目光,没躲,也没慌。“我外公在回生堂开了一辈子药铺,从小教我。这点伤,我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衙役把方子折起来,揣进怀里。也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,只丢下一句:“我去问问师爷。你先等着。”
说完转身走了。
朱小宝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拐角。热风从门外灌进来,吹在身上,后脑的伤口被风一激,又疼了起来,像有人拿针往里扎。他把手按在后脑上,轻轻压着,指尖能感觉到皮肉的温热和肿胀。他知道,这是炎症起来了。伤口没有清创,没有缝合,只能靠这些苦汤子去压。
他靠着门框,没进去。手还按在后脑上,眼睛盯着衙役消失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过了好一阵,脚步声从院门那边传过来。不紧不慢的,踩在青砖上,一步一步。
朱小宝身子微微绷紧,盯着那个方向。
衙役的身影从拐角转出来,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从怀里掏出那张方子,递回来。
朱小宝接过去,攥着,没说话。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攥着方子的手指微微用力,草纸被捏出了褶子。
“师爷说了,”衙役开口,“方子已经让人去药铺抓了。让你先歇着。”
朱小宝的手指慢慢松开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方子,站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。
“多谢。”
声音还是不大,哑的,但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衙役没再说话,转过身,站回原来的位置,背对着门。
朱小宝攥着方子,慢慢走回屋里。他把方子放在桌上,展开,铺平,用手指把褶皱按了按。然后回到席子上坐下。
后脑还在疼,一下一下的,跟着心跳的节奏。他仰起头,靠在墙上,眼睛半闭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