衙役拿着那张草纸出了偏院,穿过两条廊道,拐进签押房侧边的小屋。师爷姓刘,四十出头,留着一把短须,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账册,手边搁着一壶茶,茶已经凉了。
“刘师爷。”衙役站在门口,躬了躬身,“偏院那个孩子写了张方子,说要抓药。”
刘师爷抬起头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“什么孩子?”
“就是白日里那桩案子的苦主,陈家那个孤儿。后脑被人砸了,说是疼得厉害,自己开了个方子,让小的来问问。”
刘师爷接过那张草纸,展开,凑到灯下看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鸡爪子扒的,但药名倒是写得认真——黄芪、当归、川芎、赤芍、丹参、白及、三七、金银花、连翘、蒲公英,外用的也有,大黄、黄芩、黄柏、冰片,麻油调敷。他看了两遍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他放下方子,端起凉茶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今日散衙的时候,张世豪的家里人已经来过了。五十两银子,一封书函,话说得很客气——“刘师爷辛苦,小小意思,不成敬意。案子的事,还望师爷多多费心。”银子他收了,书函他看了,心里门儿清。张大户的意思很明白:能把人捞出来最好,捞不出来,也要把水搅浑,让聂老爷没法干脆利落地判。
现在倒好,这个小崽子自己送上门来了。
七岁的孩子,后脑被石头砸了,伤口见骨,在大太阳底下晒了大半天,这会儿自己开方子抓药——这不是找死是什么?药铺抓来的药,他一个孩子自己煎、自己吃,吃对了是命大,吃错了呢?药性相克呢?剂量不对呢?伤口感染发热,药不对症,一命呜呼了呢?
刘师爷把茶碗搁下,手指在方子上轻轻弹了两下。到时候人死了,那就是“苦主自己用药不当,伤重不治”,跟衙门有什么关系?跟张大户有什么关系?聂老爷最多叹一口气,说一声“可惜了”,然后案子就更简单了——苦主都没了,还审什么?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衙役。
“去,照方子抓药。三副。”他顿了顿,“另外,让药铺把外敷的药也配齐了,一并送去。”
衙役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刘师爷又叫住他,嘴角带着一丝笑,不深,淡淡的,“那孩子要什么就给什么,别拦着,别多问。他要是自己煎药,也由他去。你们只管守着门,别让他跑了就成。”
衙役点了点头,出去了。
刘师爷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。事情办成了,他才站起来,掸了掸袖子,端着那杯凉茶,慢悠悠地往签押房走。
聂溶还在签押房里,白日里的案卷摊在桌上,他正在重看仵作的验尸格目。灯火烧了大半个时辰,灯芯结了花,光线暗了些,他也没叫人换。
刘师爷站在门口,轻轻叩了两下门框。
“老爷。”
聂溶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“什么事?”
刘师爷走进去,把手里的方子递到桌上。“偏院那个孩子,后脑的伤疼得厉害,自己写了个方子,要抓药。下官已经让人去办了。”
聂溶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草纸。字歪歪扭扭的,但药名写得还算规矩。他没拿起来,只是扫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,看着刘师爷。
“七岁的孩子,自己开方子?”
“回老爷,那孩子说,他外公开了一辈子药铺,从小教他的。”刘师爷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聂溶盯着他看了两息。
签押房里很安静,灯花又结了,光线暗了一分。
刘师爷垂着手站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腰微微躬着,姿态恭顺。
聂溶收回目光,拿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他没皱眉,搁下茶碗,翻了一页案卷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平,听不出喜怒。
刘师爷站了一会儿,见聂溶没有再说话的意思,便躬了躬身,退了出去。
他走出签押房,穿过廊道,回到自己那间小屋。坐下来,端起那杯凉茶,一饮而尽。
嘴角的那丝笑,终于没压住。
偏院里,药送来了。
一个衙役端着托盘进来,上头搁着三包药,用黄纸包着,扎得方方正正。旁边还有一个砂锅,一罐净水,一只粗瓷碗。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,看了朱小宝一眼,没说话,转身出去了。
朱小宝站起来,走到桌边。解开一包药,摊开黄纸,一味一味地看。黄芪、当归、川芎、赤芍、丹参、白及、金银花、连翘、蒲公英——都在。他又拆开外敷的小包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大黄、黄芩、黄柏的气味重,冰片凉,没闻出什么差错。
他把药重新包好,端着砂锅走到门口。
“大叔,借个火。”
门口两个衙役,一个姓王,一个姓李,都是县衙的老差役了。王大个子低头看了一眼朱小宝手里的砂锅,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三包药,嘴角扯了一下,没说什么,从腰间解下火折子递过去。
朱小宝接了,回到屋里,把砂锅架在墙角,倒水、泡药、点火。火折子不好使,吹了好几口气才着,火苗子舔着砂锅底,慢慢旺起来。不多时,药汤翻滚,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,满屋子都是。
王大个子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七岁的孩子,蹲在砂锅前头,拿一根木棍搅着药汤,脸上全是干了的血泥,后脑的伤口还露着,黑乎乎的一条口子,看着就疼。
他扭过头,跟李四对视了一眼。
李四压低声音:“你说,这能行吗?”
王大个子没吭声。
李四又凑过来一点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七岁的小屁孩,给自己开方子熬药。我活了四十年,头一回见。你说他这是有本事,还是不要命了?”
王大个子瞥了他一眼,没好气地说:“你管他呢。药又不是你熬的,又不是你喝的。”
“我不是管,”李四说,“我就是好奇。你见过七岁的大夫吗?那些坐堂的老先生,哪个不是一把白胡子、一脸褶子?他一个毛没长齐的崽子,认得清药吗?别一副药下去,把自己吃死了。”
王大个子没接话,但他心里也在犯嘀咕。这孩子看着不像瞎胡闹,那方子他看不懂,但师爷看了都没说什么,专门让人去抓了药,想来应该不至于出大乱子。不过话说回来——七岁的孩子给自己开药,这事儿说出去,谁信?
他又看了一眼屋里。朱小宝正蹲在砂锅前,拿木棍搅着药,时不时凑近闻一下,动作不急不慢,倒有几分老药工的样子。
王大个子收回目光,把腰间的刀鞘正了正,靠在门框上,不说话了。
李四也闭了嘴,但眼睛还是时不时往屋里瞟。
两个人都收了银子。不多,每人二两,刘师爷亲自递过来的,话说得很软——“看好那个孩子,别让他跑了,也别让外人靠近。其他的事,不用多管。”
二两银子,够他们大半个月的酒钱了。至于那孩子喝了药会不会出事——那是他自己的方子,自己熬的药,死了也怪不到别人头上。
李四把目光从屋里收回来,抬头看了看天。月亮已经偏西了,后半夜的凉意慢慢升起来,他打了个哈欠,把水火棍往地上一拄,不说话了。
药汤收浓,朱小宝把砂锅端下来,拿粗瓷碗滤了一碗,放在桌上晾着。药凉了些,端起来,仰头,一口气灌了下去。
苦。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,舌根发麻,胃里翻了一下,差点吐出来。他闭着眼,硬咽了下去,又灌了一大口净水,才把那股苦气压住。
把碗搁下,开始弄外敷的药。大黄、黄芩、黄柏,研不了末,他用碗底碾,碾不成细粉,粗粗的颗粒,混上冰片,倒了点麻油搅匀,成了一大坨黄褐色的糊糊。他摸到后脑的伤口,咬着牙,把药糊糊往上敷。
疼。
疼得他头皮发紧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但他没出声,手上的动作也没停,一点一点往上抹,把整个伤口都盖住了。拿了一条干净的布,咬咬牙,绕着头缠了两圈,打了个结。
门口,王大个子又看了他一眼,扭过头,跟李四低声说了一句:“还真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