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过去,朱小宝在偏院里住了下来。
每天早晚两碗药,苦得发涩,他眉头不皱,端起来就灌。外敷的药三天换一次,自己碾、自己调、自己往伤口上糊。后脑的伤口慢慢收了口,结了痂,黑乎乎的一条疤,从头发里钻出来,像条蜈蚣趴在头皮上。痂边上的皮肉不红不肿,按下去也不疼了。
胃口也开了,稳婆每日送来的饭食,他吃得干干净净,有时候还问能不能多添一碗。脸色从最初的灰白变得红润起来,眼睛也有了神。
王大个子和李四天天守在他门口,头几天还嘀咕。王大个子说,这药怕是假的吧,喝了没死倒也罢了,怎么还越喝越精神?李四说,你管他呢,没死就行,省得咱们写报告。
可日子久了,两人都忍不住好奇。李四趁送饭的时候偷看过朱小宝换药,后脑那道口子结的痂又黑又硬,周边的皮肉干干净净,半点脓水都没有。他回去跟王大个子说了,两人面面相觑,谁也不说话。
刘师爷三天两头往偏院跑。
头一回来,是朱小宝喝药的第二天。他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朱小宝正蹲在砂锅前熬药,火候掌握得不紧不慢,药汤翻滚的时候才把盖子掀开,拿木棍搅两下,又盖上。刘师爷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,转身走了。心里想的是,小崽子还挺像那么回事,不过药效还没到呢,过几天再看。
第二回来,是第五天。朱小宝正坐在桌前吃饭,一碗糙米饭,一碟咸菜,吃得干干净净。刘师爷看了一眼他的脸——不是那种病恹恹的白,是吃饱了饭的红润。他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面上没露出来,只是问了一句“伤好些了没有”,朱小宝说“好多了”,他点了点头,又走了。
第三回来,是第十天。朱小宝在院子里走动,后脑的痂已经开始翘边了,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。刘师爷这回没忍住,站住了脚,盯着他看了好几息。朱小宝被他看得不自在,问了一句“师爷有什么事”,刘师爷才回过神来,摆了摆手,说没事,就走了。
回到自己那间小屋,他坐在椅子上,发了半天的愣。
不对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。这孩子被石头砸了后脑,在大太阳底下晒了大半天,伤口见骨,当夜就开始发烧。按常理,这样的伤,不死也要脱层皮,高烧不退、伤口化脓、神志不清,拖上十天半个月,人就算不凉也废了。可这小东西——伤口结了痂,脸色红润,能吃能睡,还在院子里溜达。
刘师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是凉的,他也没心思换。脑子里转了好几圈,怎么也想不通。他收了张家的银子,五十两,不多不少,正好卡在他敢拿、又不会太扎眼的数上。他原想着,这孩子伤重,撑不了几天,到时候人一死,案子就成了无头公案,张大户那边也好交代。可现在——这小东西活蹦乱跳的,别说死了,连病恹恹的样子都没有。
他把茶碗重重搁在桌上,响了一声,茶水溅出来几滴,洇在案卷上。他拿袖子擦了擦,擦不干净,索性不管了。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拇指来回搓着食指的指节,搓了好一阵。
转而一想——怕什么?
方子是那孩子自己开的,药是自己熬的,从头到尾没人逼他喝,没人替他治。师爷只是“好心”帮他抓了药,出了事,那是他自己给自己治死的,跟衙门有什么关系?跟刘师爷有什么关系?至于银子——谁会知道?谁会查?那孩子要是真死了,死无对证,更是笔糊涂账。
刘师爷睁开眼,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。这回喝得从容了些,但心里那根刺还是扎着——他怎么就没死呢?
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,可能是王大个子喝多了酒嘴上没把门的,可能是李四跟伙房的厨子瞎聊了两句。半个月不到,偏院里那个七岁的孩子自己开方子治伤、半个月活蹦乱跳的事,就在县衙里传开了。
“听说了吗?回生堂那个孤儿,自己给自己开药,后脑被砸了那么大的口子,愣是给治好了。”
“七岁的孩子?你糊弄谁呢?”
“骗你干什么,刘师爷亲自去看了好几回,回来一句话没说,脸都绿了。”
“啧啧,这叫什么?狗屎运吧。”
“狗屎运也得有命享啊。那方子要是开错了,早喝死了。”
“所以说人家命硬嘛。”
王大个子靠在门框上,听着廊道那头几个衙役的闲话,扭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朱小宝。那孩子正坐在桌前,拿笔在草纸上写字,安安静静的,后脑的痂已经掉了一大半,露出粉色的新肉。他收回目光,跟李四对视了一眼。李四摇了摇头,没说话。
牢房里,张世豪靠在墙根上,面前隔着木栅栏,是来送饭的家里人。
“那小王八蛋还没死?”他接过饭盒,没急着吃。
家里人把外头的消息说了——朱小宝自己开了方子,抓了药,喝了半个月,伤口都结痂了,人活蹦乱跳的,县衙里的人都在传。
张世豪听完,先是一愣,然后哈哈大笑。笑得前仰后合,手里的饭盒差点没端稳。
“七岁的小崽子,自己给自己开药?”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他懂个屁!中医是那么好学的?老子活了四十多年,见过的坐堂先生哪个不是一把白胡子?他一个毛没长齐的玩意儿,拿自己试药,那是找死!”
他把饭盒搁在地上,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。
“你们等着看吧,过不了几天,那小崽子就得嗝屁。伤口看着好了,那是假象,内里早就烂了。到时候七窍流血,死在那个偏院里,看聂溶还怎么审!”他越说越来劲,声音在牢房里嗡嗡地回荡,“老子最多再蹲几天,等那小崽子一死,这案子就成了无头案,老子屁事没有!出去照样吃香的喝辣的!”
家里人站着没动,互相看了一眼,没敢接话。
张世豪端起饭盒,扒了一口饭,嚼了两口,又笑了两声,腮帮子鼓鼓囊囊的,嘴角还挂着饭粒。
张府那边,消息传过去的时候,管家正在账房里对账。听了下人的禀报,头都没抬,只是哼了一声。“小孩子瞎胡闹,死不死活不活的,跟咱们有什么关系?等他死了再说。”下人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账房里又安静下来,只有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。
县衙签押房里,聂溶坐在椅子上,面前摊着案卷,已经看了大半个月了,翻来覆去地看,纸边都起了毛。刘师爷站在下首,躬着身,把偏院里的事说了一遍——朱小宝伤口快好了,人精神得很,县衙里都在传他给自己开方子治伤的事。
聂溶听完,没说话。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翻开案卷,又看了起来。
刘师爷站了一会儿,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,躬了躬身,退了出去。
聂溶坐在灯下,案卷上的字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他知道刘师爷收了银子,知道偏院门口那两个衙役也收了银子,知道这案子从一开始就有人在底下搅。但他也知道,刘师爷是他在洛阳这些年用得最顺手的人,账目清楚,文书利索,上下打点从不出错。为了一桩还没审结的案子,为一个还没定下身份的孤儿,把这个人推出去,不值当。
至于那个孩子——聂溶把案卷翻过一页。他想起偏院里那张红润的脸,那双亮堂堂的眼睛,想起他站在堂下说“张大户说我是野孩子,野孩子的外公就不算人了吗”。
他把案卷合上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等京城的回文。等宗人府那帮老爷翻出玉牒,翻出那个孩子的身世。至于他能不能活到那一天自己也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