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。
朱小宝是被饿醒的。肚子里拧着疼,他捂着肚子缩在被窝里,想再睡一会儿,肚子不让。他坐起来,靠着墙,咽了口唾沫,嗓子眼发干。砂锅里还泡着昨天的剩饭,泡了一夜,涨得发白。
他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。井水,凉的。他灌了一大口,凉水顺着喉咙下去,胃缩了一下。他又灌了一口,肚子开始叫,咕噜咕噜的。他把水瓢放下,舔了舔嘴唇。除了喝水,他不敢吃别的。对方能往药里下毒,就能往饭里下毒。
门外的声音传进来。王大个子和李四在说话。
“那小子还没起?”李四打了个哈欠。
“谁知道呢,小孩嘛,贪睡。”王大个子说。
“你说那药……啥时候见效?”
“你急什么。又不是老鼠药,吃了就蹬腿。得有个过程。”
“我就是好奇。你说他要是喝了那碗药,是七窍流血啊,还是口吐白沫?”
“你能不能盼点好的?”
“我又没说不盼好。我就是想知道那药到底灵不灵。五十两银子呢,总不能白花。”
朱小宝蹲在水缸边,没出声。
他站起来开始熬药。砂锅架上,火点着,药材扔进去,加水。药汤翻滚起来,苦味弥漫。他蹲在砂锅前,拿木棍搅着,搅得很慢。等药熬好了,他把药汤倒进碗里,端着碗走到屋角,揭开砂锅盖,把药汤倒进昨天的剩饭剩菜里,拿木棍搅了搅。然后端着空碗走到门口,递出去。
“喝完了。”
李四接过碗,看了一眼碗底。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
朱小宝转身回去,关上门。他靠在门板上,摸了摸肚子。瘪的。他又舀了半瓢水,灌下去。肚子又叫了两声,不叫了。
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。
第二天。
天刚蒙蒙亮,朱小宝就坐起来了。头晕,眼前发黑,他扶着床沿坐了一会儿才缓过来。胃像被人攥住了,一下一下地拧。他蹲在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,灌下去,凉水冲进胃里,疼了一下。他又灌了半瓢,肚子里咣当咣当响。
稳婆来送饭了。托盘上是一碗糙米饭、一碟咸菜、一碗青菜汤。朱小宝看着那碗饭,肚子猛地叫了一声,叫声很大。他赶紧捂住肚子。
稳婆把托盘放下,看了一眼砂锅,没说话,收了空碗,走了。
朱小宝等她走远了,才把门关上。他走到桌前,盯着那碗饭。他伸手端起饭碗,手在抖,碗里的饭粒跟着颤。他把碗端到嘴边,热气扑在脸上。然后他把碗放下,端着菜碟,把饭菜倒进砂锅里。手一直在抖。
他把药熬了,药汤倒进去,和昨天的剩饭剩菜混在一起。端着空碗走到门口,递出去。
“吃完了。”
王大个子接过碗,看了他一眼。这孩子的脸比昨天白了,嘴唇干裂,眼圈发黑。
朱小宝转身回去,关上门。他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,灌下去。然后蹲在墙角,抱着膝盖。第二天也熬过去了。
第三天。
朱小宝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嘴里发苦,舌头发硬,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。他坐起来,眼前发黑,他扶着墙,闭着眼,等那股黑慢慢退下去。
他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。手在抖,水洒了一半。他把剩下的半瓢灌下去。胃里空荡荡的,什么感觉都没有了。肚子也不叫了,安安静静的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瘦的,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药渣。手背上的青筋露出来了。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,颧骨突出来了。袖子晃荡,胳膊细了一圈。
他开始熬药。砂锅架上,火点着,药材扔进去,加水。他蹲在砂锅前,拿木棍搅着。手在抖,木棍掉了一次,他捡起来。又掉了一次,他再捡起来。
药熬好了,他把药汤倒进砂锅里的剩饭剩菜里。那锅东西已经泡了三天了,闻着酸了。他把空碗端到门口,递出去。
“喝完了。”声音很哑。
王大个子接过碗,看了他一眼。这孩子的脸色白得不像话,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
李四凑过来,压低嗓子:“你说那药到底灵不灵?这都三天了,他怎么还没死?”
“你急什么。”
“我就是好奇。五十两银子呢,总不能白花了。”
“你能不能盼点好的?”
“我又没说不盼好。我就是想知道,那药喝了是什么滋味。是肚子疼还是头疼?”
“你试试不就知道了?”
“我又不想死。”
“那就闭嘴。”
朱小宝站在门后,把门关上。他蹲在墙角,抱着膝盖。肚子里空空的,他站起来,走路发飘,脚底下像没根,走两步就得扶墙。他咽了口唾沫,嗓子干得发疼,又去水缸边舀了半瓢水灌下去。水是温的。他舔了舔嘴唇,干裂的口子被舔开了,渗出血来。他舔了舔嘴唇上的血。
他靠着墙,盯着门口。
签押房里,刘师爷坐在椅子上,手里捏着半块点心,半天没咬一口。他盯着窗外的偏院方向。三天了。该做的都做了,怎么还没动静?那孩子每天早上端着空碗出来,看着也不像要死的样子。别说死了,连咳嗽都没听见一声。
他把点心搁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苦的。他把茶碗搁下,站起来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偏院那边安安静静的。他站了一会儿,在屋里转了一圈,转回来,又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再坐下,再站起来。
“这怎么回事?”他小声说。
他又坐回去,端起那半块点心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咽不下去。他把点心放下,手指头在桌面上叩,嗒嗒嗒的。
济和堂里,王掌柜站在柜台后面,手指头也在叩桌面。三天了。那三副药,每一副都动了手脚。断肠草换金银花,乌头换白及。怎么还没听说偏院里死人的消息?
他看了一眼门外,街上人来人往。他低下头继续对账,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账本上的字全是糊的。
“不能啊……”他小声说,“那断肠草是我亲自挑的,乌头也是我亲自切的。怎么没死呢?”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包还没卖出去的断肠草。他把账本合上,拿起抹布擦柜台,擦了两下又放下。又去摆药材,摆了两下又放下。他坐立不安。
聂溶坐在签押房里,面前摊着案卷,已经看了大半个时辰,一页都没翻过。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又端起来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这怎么还没动静呢?”他小声说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睁开眼,看了一眼窗外偏院的方向,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中午,太阳升到头顶,晒得县衙的青石地面发烫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密集的,越来越近。街上的人纷纷让到两边,有人喊了一声:“京里来的!是钦差!”
马蹄声停在县衙门口。
王大个子正在偏院门口抠脚,听见马蹄声,抬起头,看见一队官兵列在县衙门外,中间一个太监骑着马,手里捧着一卷黄绫。他手里的脚不抠了,嘴巴张着。他站起来,把鞋穿上,帽子扶正。
李四也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两下屁股上的灰。“什么情况?”
“我怎么知道!京里来人了,你赶紧把衣服整好!”
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整衣裳。李四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偏院里看了一眼。朱小宝正靠在门框上,看着前院的方向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刘师爷从签押房里冲出来,帽子都没戴正,手里还攥着半块点心。他跑到前院,看见那队官兵和太监,手里的点心掉了。
“完了完了完了……”他小声说,脸色发白。
聂溶从签押房里出来,整了整官袍,快步走到前院,跪了下去。
太监下马,展开黄绫,声音尖细。
“圣旨到——洛阳县知县聂溶,及阖县官吏,接旨!”
前院跪了一地。
偏院里,朱小宝听见那个声音,扶着门框站起来。腿软了一下,他抓着门框。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出偏院,走过廊道,走到前院。步子发飘,但腰挺得很直。
他在人群最后面跪下去,膝盖砸在青砖上。低着头,额头几乎贴着地面。太监的声音传过来。
“万安郡王……庶子……朱氏血脉……辅国中尉……”
他跪在地上,低着头,身子微微发抖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敕曰:万安郡王朱采鑋之庶子,经宗人府核验、东厂锦衣卫查实,确系朱氏血脉。朕悯其身世坎坷、孤苦无依,特旨录入玉牒,赐封辅国中尉,食四品俸。赐洛阳田宅,着洛阳知县聂溶代为管业。钦此。”
太监念完了,收起圣旨,看着跪在人群最后面的那个瘦小孩子。
“朱小宝,接旨。”
朱小宝跪在地上,膝行往前两步,膝盖磨在青砖上。他双手举过头顶,手在抖。黄绫落进他掌心里,沉甸甸的。他把圣旨抱在怀里,额头叩在青砖上。
“臣……接旨。”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太监低头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转身上马,带着官兵走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朱小宝跪在地上,抱着圣旨,额头还贴着地。阳光照在他后背上。他慢慢直起身,腿还在抖。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身后。聂溶、刘师爷、王大个子、李四、稳婆、书吏、衙役。所有人都跪着,所有人都低着头。
他站起来,抱着圣旨,一步一步走回偏院。每一步都在发抖,但每一步都落在地上。
进了屋,他关上门,靠着门板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把圣旨放在膝盖上,低头看着那卷黄绫。肚子叫了一声。他伸手摸了摸肚子。
“别叫了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有饭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