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旨太监收起明黄绫卷,目光扫过阶下,落在人群最后那个瘦弱单薄的孩童身上。“朱小宝,接旨。”
朱小宝双膝跪地,膝行上前两步,一双枯瘦的小手高高举过头顶。沉甸甸的圣旨落入掌心,他紧紧抱住,额头重重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,嗓音沙哑却字字端正。“臣,接旨。”
太监微微颔首,退至一侧。随行的东厂番子、锦衣卫校尉尽数立在院中,人人手扶刀柄,神色冷肃,目光扫过县衙一众官吏。无人敢动,无人敢喘大气。
洛阳知县聂溶缓缓起身,抬手整理官袍,迈步登上正堂,落座公案之后。惊堂木骤然一响,脆声震彻整座县衙。“带人犯张世豪!”
铁链拖地,哗哗作响。张世豪被差役拖拽上堂,狼狈跪伏在地。他一抬头,看见院中伫立的太监、锦衣卫、东厂番子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聂溶无心拖延。今日钦差在场、圣旨在堂,所有私弊都要暂时压下,必须当庭结案。
他目光沉冷,当堂宣判。“张世豪,仗势横行,纵仆殴毙陈敬山,威逼陈氏自尽,残害宗室亲眷,罪证确凿。遵天启圣谕:判你秋后斩决。所有家产,一半充公入库,一半划拨宗室朱小宝,作为抚恤之资。”
话音落下,再无转圜余地。张世豪浑身瘫软,拼命往前跪爬,额头磕得青砖咚咚作响。“大人冤枉!大人开恩——”
衙役上前死死按住他。张世豪拼命扭头,穿过人群,死死盯住立在角落、怀抱圣旨的朱小宝,嘶吼哀求。“小宝!我错了!你饶我一次!”
朱小宝静静立着,衣衫单薄,面无血色,怀中圣旨抱得紧紧的。他没有抬头,没有应声。铁链拖拽的声响渐渐远去,张世豪的哀嚎被远远拖出县衙。
堂前死寂。
太监立在院中,面色平淡,脚步纹丝不动。锦衣卫、东厂众人亦是伫立不动。他们不走,就是在等。
聂溶通透得很。今日他若敢让钦差空手而归,明日便是他聂溶丢官。他当即沉声吩咐。“刘师爷,带人即刻查封张世豪私宅,清点所有家产,当场造册、当场核算、当场交割,不得拖延。”
刘师爷躬身领命。
十余衙役快马疾驰而出,直奔张世豪府邸。封门、查库、点银、核田、清铺、造册。田亩、宅院、铺面、存粮、农具、牲口、库房现银,逐项登记。整整两个时辰,全盘清点完毕。
张家现银共计五千六百两,整整齐齐码在六口木箱里,抬至县衙前院。太监缓步上前,蹲身翻看箱中纹银,指尖捻过银锭,脸上终于浮出一丝笑意。他站起身,面朝聂溶,五指缓缓张开。
不言不语,皆是规矩。
刘师爷上前开箱取银。先取二十锭,一千两。太监未动。再取十锭,五百两。太监依旧未动。刘师爷回头看向聂溶,见知县微微颔首,咬牙再取十锭,又五百两。整整两千两,稳稳分出。
太监这才收回手掌,拂袖侧身。随行锦衣卫百户上前取银一千两,东厂带队番子上前取银一千两。顷刻之间,四千两现银,尽数入囊。剩下一千六百两,留在公箱。
无人觉得不妥,无人敢多嘴。这就是规矩:钦差先行,厂卫次之,地方收尾。
刘师爷手持账簿算盘,面不改色,笔下飞快腾挪。五千六百两现银,账面依旧做足全额入账。拿走的四千两,不记私分,只记作“办案公务损耗、京差路费开支”。缺口差额,全部从田产、铺面估值中找平。上等良田、临街旺铺、精装宅院,尽数高估作价,填平现银空缺。账面上,张世豪总资产一分不少,对半平分,合规合矩,天衣无缝。
做完账面手脚,正式对半分产。
充公归官府的一半:上等肥田、城中旺铺、临街大宅院、完好农具、足量存粮。判给朱小宝的一半:贫瘠薄田、偏僻破屋、巷尾冷铺、老旧残缺家私。现银一千六百两,官府分得一千两,朱小宝落得六百两银票。账面数额分毫不差,实打实的价值,天差地别。
刘师爷双手捧着两份厚厚的家产清册和地契匣子,递至聂溶案前。
聂溶合上册子,看向一旁怀抱圣旨的朱小宝,语气温和。“圣谕抚恤家产,分作两份,公允对等。你年纪尚幼,自行择取其一吧。”
朱小宝垂着眼,瘦弱的手抚过冰凉的木匣,随手拿起左侧那一只。不争不抢,不疑不问。
聂溶和刘师爷心底齐齐松了一口大气。
太监见交割完毕、案子终结,终于笑意真切,对着聂溶拱了拱手。“聂知县办事利落,甚好。”说完翻身上马。京营人马满载银两,马蹄扬尘,欣然离县。
院子里重归安静。
朱小宝独自怀抱圣旨、手捧木匣,静静立在空荡荡的县衙院中。他依旧腹中空空,嘴唇干裂渗血,双膝跪出的淤青隐隐作痛。六百两银票,一堆贫瘠田地、偏僻破屋、巷尾冷铺。
旁人以为他懵懂无知,得了好处便满心欢喜。
无人知晓。从那天晚上有人在药里动手脚开始,他心里那本账,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今日钦差在堂、圣谕落地,他半字不提。此时揭发,便是掀翻整个县衙,节外生枝,引火烧身。他刚得宗室身份,刚脱死地,不能乱,不能急。
所以他装傻,听话,顺从,不争不辩。
你们捞钱,你们分肥,你们心安理得,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。
他抱着匣子,默默转身,走回偏院,果然人动手全部给自己换了一遍,这次可以放心大胆的吃东西了,越是这个时候,饿了三天要吃一点点东西,防止肠胃不适。
第二天,刘师爷亲自登门,在案上铺开一张洛阳舆图,指尖点着图中空闲官田。“朱大人,按宗室规制,辅国中尉当赐公田。县中空闲官田尽在此图,您自行择选。”
朱小宝立在图前,目光扫过整张舆图。图上标注“上等肥田、沃野平畴”的地块,尽数挨着官道、靠近城池,全是熟地。他视而不见。
纤细的手指先点向河边的一块滩地。“我要这块。”又点向一片靠山的荒坡。“这块也要。”
刘师爷一愣,随即大喜。河边的滩地、靠山的荒坡,都是官府最头疼的贫瘠之地,多石少土,种不了粮食,无人愿要。他当即落笔圈定,恭敬收图。“谨遵朱大人吩咐,即刻造册入档。”
心底彻底踏实。这孩子果然只是个不懂世事的乡下稚童,听话好拿捏,毫无威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