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事落定,朱小宝回到了自家破旧小院。
人去屋空,冷冷清清,满院都是寂寥的味道。他简单收拾干净屋子,换上身规整端正的辅国中尉宗室常服。料子不算华贵,却是正经大明制式。如今他名入玉牒、身有爵位,再也不是那个任人随意拿捏欺负的孤童了。
他着手清理从张家分得的一众产业,破屋、薄田、旧家私、残弱牲口,全是费心不挣钱的累赘。他无心打理这些杂业,只一心守好自己行医的根本。
次日他直奔城中牙行,凭着实打实的宗室身份,无人敢刁难压价。他不贪高价,只求快速落银脱手,价格略低于市面,交易格外利落。短短两日,所有零碎产业尽数清空,扣除各项杂费,净剩二百三十多两现银。
唯独城墙根下三间僻静旧屋,他特意留了下来。此地隐蔽安静、干燥不漏,正好当作储药囤货的库房,做个隐秘后手。
至此,他身家只剩三样根基:祖传的济和堂药铺、城墙根的库房、朝廷御赐的两处荒封地,往后便打算靠着开荒种药、行医营生立足。
傍晚时分,朱小宝坐在药铺后院的矮凳上,越想心里越窝火。
济和堂的王掌柜,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,偏偏贪了张世豪的银钱,暗中勾结仇家,在他的药里肆意调换药材。断肠草顶替金银花,乌头换掉白及,两味剧毒入药,当时只差分毫,就要彻底断送他的性命。
可到头来呢?作恶的张大户虽判了斩监候,可经手的刘师爷、跑腿的衙役、害人的王掌柜,一个个安然无恙,半点惩处都没有。官府装聋作哑,无人替他这个苦主做主。
他嘴上不说,面上装作浑然不知,可这笔血海般的烂账,他牢牢记在心里,一刻没忘。
王掌柜一辈子做药材生意,最是痴迷高价收售西域番红花。这药材进价极高、利润丰厚,也是他这些年赚大钱的门路。
朱小宝眼底冷光一闪,心里当即打定主意。
你靠番红花发财,我就用洛阳城郊遍地都是的草红花,古法造假,做一批完美假货卖给你。等你全款收下、银两付尽,发现整批药材彻底报废之时,为时已晚,定让你血本无归、倾家荡产。
一想到王掌柜日后对着满盒假货呆滞抓狂的模样,朱小宝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冷笑。
第二日天刚亮,朱小宝背上竹篓独自出城。
河滩两岸、山坡野地,遍地都是丛生的草红花,漫山遍野,无需分文。他弯腰一路采摘,连花带茎连根薅下,抖干净根部泥土,尽数扔进竹篓。一趟河滩、一趟山坡,来回采摘许久,竹篓装得满满当当。
肩头被竹篓勒得发酸发疼,他却半点不觉得累,心里反倒格外畅快——货越多,那王掌柜栽得就越惨。
回到济和堂,他将满满一篓草红花尽数摊在地面,蹲下身深吸一口气,不急不缓,开始专心制假。
他先伸手抓出一把草红花,摊在掌心细细翻看。眼神专注,指尖利落分拣,只留下最细嫩、最匀称的花丝,所有粗硬花杆、杂乱碎枝,一概挑出扔掉。
每一根花丝都经他亲手过手,拇指食指细细捋过,合格留下,次品丢弃。动作细致耐心,嘴角始终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好似在做一件极认真、极有意思的差事。
分拣干净的细嫩花丝,整齐铺在竹匾上,挪到阴凉通风处静置晾干。等花丝水分褪去、变得柔软塌缩,他尽数收拢,放进蒸屉之中。
灶间烧起明火,待水彻底沸腾,他架上蒸屉、盖紧锅盖。灶火灼灼,火苗稳稳舔着锅底,蒸汽顺着锅盖缝隙丝丝缕缕往外冒。他蹲在灶前守着,时不时用筷子翻搅一遍花丝,确保受热均匀。
一盏茶的工夫过后,关火取下蒸屉。待花丝温度降下来、不再烫手,他捏起一根轻轻捻动,质地柔软有韧性,不脆、不断、不变形,刚好达到塑形的最佳状态。
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压模塑形。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提前找城中铜匠打造的细铜模,托在掌心端详。模具内壁凹凸有致,精准刻着西域真番红花独有的喇叭柱头纹路。
他将铜模稳稳固定在桌面,捏起一根蒸软的花丝,将顶端小心塞入模孔,拇指用力按压片刻,再轻轻拔出。
原本普通的草红花花丝顶端,瞬间炸开圆润膨大的喇叭口,侧边带着天然细纹裂口,形态、纹路、样貌,与真品别无二致。
朱小宝举着成型的花丝,凑到窗边透光处细细打量,反复比对记忆中的真品,毫无破绽。
他愈发熟练,一根、两根、三根……塞模、按压、拔出、查验、归置,动作行云流水。规整的假花丝在手边越堆越多,他垂眸看着眼前的成品,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。
所有花丝塑形完毕,整齐码放好,再次入屉低温烘干定型。烘干后仔细筛拣,剔除压碎、变形、长短不一的残次品,只留形态规整、纹路完整、大小统一的成品。
单看外观形貌,这批精心处理过的草红花,足以以假乱真,就算是常年经手药材的王掌柜,凭肉眼细看、指尖搓捻、纸试查验,也绝无半点纰漏。
塑形完工,下一步便是调色上油。
朱小宝打开柜子,取出提前备好的黄姜粉、胭脂红、芝麻油,一一整齐摆放在灶台上。
架起小锅,倒入干净芝麻油,开小火慢熬。油温升起后,他滴一滴油在手腕试温,热度刚好,不烫不凉。先下入细腻的黄姜粉,拿竹筷快速搅匀,油色瞬间变得透亮金黄;再添入少许胭脂红粉,持续搅拌,锅内油膏慢慢变成温润的暗红亮色。
随后他掺入一小撮真番红花碎末,又撒上少许甘草粉,反复拌匀。真花碎末补足药香,甘草粉中和掉草红花自带的苦涩腥气,彻底遮盖原本异味。
熬好的油膏关火静置晾凉,他凑近轻轻一闻,浓郁纯正的番红花药香混着芝麻油的温润香气,恰到好处,毫无违和。
油温彻底凉透,他将所有塑形烘干的花丝倒进大碗,分次舀入调好的色亮油膏。握着竹筷缓慢轻柔地翻搅,耐心细致。
他把控得极准,裹料不厚不薄,太厚质感僵硬显假,太薄遮不住原本底色。一遍一遍翻拌,直到每一根花丝都均匀裹上油膏,通体呈现真品特有的暗红油亮质感,色泽纯正饱满。
拌匀之后,他将花丝尽数捞出,平铺在透气竹席上,一根根轻轻拨散,杜绝堆叠挤压。只能阴干,严禁日晒,避免油膏开裂、色泽斑驳。
他搬来矮凳坐在一旁,静静看着花丝慢慢风干。不多时,花丝油润发亮、色泽沉暗正宗,与高价西域番红花肉眼看不出任何区别。
上色成型只是表面功夫,最关键的一步,是古法锁色防试。
寻常染色假货,入水即刻掉色、清水泛红,当场就会被老药商识破。朱小宝深谙其中门道,提前熬制了桃胶清水,待桃胶完全融化,兑入极微量白矾,搅拌均匀放凉备用。
桃胶可在花丝表层凝结一层极薄透明保护膜,白矾稳固色素、延缓析出,专门应付当场泡水验药。
他将裹油晾干的花丝尽数浸入胶矾水中,用筷子轻轻按压,让每一根花丝都完全浸透。片刻后捞出沥干水分,再次摊开彻底阴干。
干透的花丝表层覆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膜,触感细腻顺滑,肉眼完全无法察觉人工痕迹。
他舀来一碗清水,捏起一根成品花丝投入水中。
花丝缓缓下沉,碗中清水析出透亮金黄,澄澈干净,花丝坚挺不脱色、不变白,和真番红花的泡水表现一模一样。
当场所有验药手段,尽数完美蒙混。
只需过上三五日,表层桃胶薄膜自然干裂脱落,内部红色素彻底外泄,届时再泡水,清水瞬间血红,整批药材彻底报废。
最后一步,封盒熏香。
他取来密封性极好的木质药盒,盒底薄薄铺一层真番红花碎料,再将处理完毕的假花丝分层整齐码放,铺一层、压一层,平整均匀,厚薄一致。
铺满之后,严严实实盖紧盒盖,置于阴凉避光处密封闷放。
两日之后,真花香气彻底浸透整盒药材,完全覆盖草红花残留的杂味,开盖便是纯正清甜的番红花药香,嗅觉查验同样毫无破绽。
整整一日,朱小宝从头到尾一丝不苟,全程亲手操作。
身上沾满细碎药渣与油膏污渍,指缝、指甲都被红黄染料浸染得干干净净。屋内满地碎杆残渣,灶台满是制膏痕迹,竹席摊着风干花丝,墙角立着密封药盒,满屋草药混着芝麻油的气息,浓郁呛人。
看着自己忙活一天的成果,朱小宝站直身子,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药渣,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,眼底满是笃定的得意。
“成了。”
他轻声自语,嗓音不高,却藏不住心底的畅快。
蹲下身,将地上所有残丝碎渣尽数扫拢,一把撮起扔进灶膛。火苗窜起,将所有痕迹焚烧殆尽,不留半点破绽。
火光跳跃,明明灭灭映在少年脸上。
他盯着跳动的火苗,一字一句,缓缓开口。
“王掌柜,”
“你不是最爱收高价番红花吗?”
“这回,我让你收个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