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小宝将最后一盒假番红花锁进柜子里,钥匙收进怀里,拍了拍柜面。
十几斤假货,每一根都过了手。修形、蒸软、压模、上色、桃胶锁水、熏香封盒,做得滴水不漏。眼下随便哪个老药商来验——看形状、辨颜色、瞅油光、拿白纸搓捻、丢进清水里泡、凑近闻药香,样样挑不出毛病。破绽只在三日后。桃胶膜一裂,色素外泄,花丝褪色,草腥味翻上来,入水就红,整批货变成一堆烂草。
货有了,局有了,就差一个送货的人。
朱小宝坐在后院矮凳上,托着腮,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他七岁,身量太小,捧着一盒天价番红花上门,还没进门就得被人轰出来。再说王掌柜认得他,他一露面,王掌柜必定起疑,这局当场就破了。得找一个生面孔,干净的,跟洛阳药材行没有半点牵扯的人,替他把货送过去。
可他手底下没人。外公没了,娘没了,亲戚朋友一个都没有。二百多两现银在匣子里锁着,银子不能自己长腿跑出去卖货。
得买人。买人得有身份,他有——辅国中尉,玉牒在册,宗室子弟。大明律准许宗室蓄奴,名正言顺。
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张大户家那些被官府发卖的旧仆。念头刚起来,就被他自己掐灭了。张大户是他亲手送进死牢的,两家仇深似海。那些旧仆里,难保没有念旧主恩情、暗藏恨意的人。藏在身边,就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。就算没人想报仇,光是那份牵扯,也容易让人顺藤摸瓜,猜出他在设局。仇人圈子里出来的人,一个不要。
他要用的人,得身世干净,跟张家、王家、洛阳药材行没有半点瓜葛,无冤无仇,只为活命干活。剩下的路子只有一个——城西南的人市牙行。天启五年,河南连年灾荒,流民遍地,卖儿鬻女的人家多的是。人市上货源足,价钱低,人牙子担保,来历可查,最合他心意。
第二天一早,朱小宝换了身素净衣裳,揣了银子,去了城西南。
老牙婆姓李,在人市上混了二十多年,一双眼睛毒得很。看见朱小宝年纪虽小,但气度沉稳,衣着规整,知晓是正经主顾,连忙堆着笑迎上来。朱小宝不跟她绕弯子,直接说要五个人——贴身丫鬟一个,粗使丫头一个,跑腿小厮一个,看门护院一个,看仓库的老头一个。
李牙婆领着他往后院走。
第一间屋里站着几个小女孩,七八岁到十二三不等,大多面黄肌瘦,缩着肩膀,看见生人就低头。唯独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站得直,腰背挺着,虽然瘦,但眼神清亮,不躲闪。李牙婆说这丫头叫蕊儿,洛阳本地人,家里做小买卖的,去年遭了灾,铺子关了,爹娘揭不开锅,才把她送出来的。读过两年私塾,识字,会算账,针线活也拿得出手。
朱小宝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,爹娘做什么的,为什么卖她。蕊儿一一答了,声音不大,但口齿清楚,不慌不忙。朱小宝看着她,又问她识多少字,她说《三字经》能背大半。朱小宝点了点头。这个留下。
第二间屋前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,骨架大,手脚粗壮,掌心全是茧子,一看就是干粗活的料。李牙婆说这丫头叫春枝,黄河发大水那年逃难来的,爹娘都死了,就剩她一个。在老家就是她做饭洗衣,粗活样样拿得起。朱小宝问她会不会做饭,她说会。问她会不会偷嘴,她愣了一下,说不会。朱小宝看了她一眼,也留下了。
第三处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瘦高个,低着头,手指头绞着衣角。李牙婆说这少年叫刘安,新安县人,爹得了痨病,治了大半年,把家底掏空了,人还是没了。家里绝了户,连口棺材都买不起,只好卖身葬父。朱小宝问他认不认字,他说认得不全,但能写自己名字。问他会不会跑腿送货,他说会。问他会不会多嘴问货的来路,他说主家让送什么就送什么,不该问的不问。朱小宝看了他一眼。这个也留下。
空地上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身板宽厚,肩膀结实,站在那里像半堵墙。李牙婆说这人姓周,叫周虎,原先在大户人家当护院,还兼着看门。后来那家犯了事,主家被流放了,下人们遣散的遣散、发卖的发卖,他在人市上待了好几个月了。朱小宝问他怎么没人买,李牙婆说年纪大了,三十好几了,又不会别的营生,光会看门护院。大户人家要买也买年轻的、机灵的,他这样的,高不成低不就,就剩下了。
朱小宝走到周虎跟前,抬头看他。周虎低着头,也不吭声。朱小宝问他会不会看门,他说能。问他会不会护院,他说能。问他能不能打,他说从前能,现在老了,但比一般人还是强些。
朱小宝让他伸手,手心全是老茧,拳头攥起来骨节咔咔响。朱小宝又问他在哪家当差、主家姓什么、犯了什么事、跟洛阳药材行有没有往来。周虎一一答了,那户人家在洛阳南边,做布匹生意的,跟药材行八竿子打不着。朱小宝想了想。这个留下。
墙角蹲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干瘦,手里捏着一根烟袋。李牙婆说这老头姓吴,叫老吴头,在好几家铺子看过仓库,后来东家关张了,他就流落到人市上。年纪大了,干不了重活,放了很久没人要,价钱便宜。朱小宝蹲下来问他会不会守仓库,老头说守了大半辈子了,没丢过东西。问他会不会监守自盗,老头看了他一眼,说主家要是不放心,另请高明。朱小宝盯着他看了几息。这个也留下。
五个人,身世清白,跟张家没有半点牵扯,跟王掌柜也没有任何瓜葛。
朱小宝按着李牙婆报的价,一个一个付了银子。蕊儿五两,春枝四两,刘安五两,周虎三两,老吴头二两,一共十九两。白契立了,又去县衙户房办了红契。户房的书吏认得他,不敢刁难,收了契税,盖了官印。从此这五个人就是朱家的奴婢,官府有案可查。
朱小宝把人带回了药铺。五个人站在药铺里,满屋子药味,都不敢乱动。蕊儿站在最边上,眼睛红红的,咬着嘴唇。春枝搓着手,东张西望。刘安低着头。周虎站在门口,把门框占了大半。老吴头站在最后面,一声不吭。
朱小宝把门关上,转过身,看着他们。
“我叫朱小宝,大明辅国中尉,这间药铺是我的。”声音不大,很稳,“你们既然跟了我,有几句话,我说在前头。”
五个人低着头。
“第一,安分干活,我不会亏待你们。月钱三百文,每月初一发。不偷不懒不惹事,有饭吃有衣穿。谁要是生了外心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红契在户房存着,你们跑到天涯海角,官府也给你们抓回来。”
几个人把头低得更深了。
“第二,入我家门,听我号令。能做到就留下,做不到现在说,我送你们回牙行,银子不要了。”
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齐刷刷跪下去。蕊儿先开口,声音细细的。“奴婢听主家吩咐。”春枝跟着说奴婢听主家吩咐。刘安说小的听主家吩咐。周虎闷声说小的听主家吩咐。老吴头最后一个,声音不大但稳稳当当的。“小的听主家吩咐。”
朱小宝点了点头。“起来。”
他开始分派差事。蕊儿贴身伺候,铺床叠被,端茶倒水,走到哪跟到哪。春枝洗衣做饭、打扫院子,外带药铺的粗活。刘安在前头招呼客人、跑腿送货,不送货的时候在药铺帮忙。周虎看门护院,白天守药铺门口,夜里巡院子。老吴头守仓库,城墙根下那三间平房,药材、银两、存货,都归他管。
五个人各就各位。蕊儿去收拾卧房,春枝去灶房烧水,刘安在柜台上翻药方,周虎站到门口,老吴头去了库房。
朱小宝把蕊儿单独叫到跟前,看着她。蕊儿被他看得不自在,低下了头。
“你年纪小,看着本分,我留你近身伺候。”朱小宝说,语气不重,“往后近身的茶水、饮食、起居,我自己会留神,不是针对你,是我自己的规矩。你安分做事,守好本分,就是安稳活路。”
蕊儿连忙点头,福了福身,退到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