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小宝拉开药柜抽屉,先取出淡竹叶、灯芯草、金银花、麦冬、芦根,每种抓出一把,整整齐齐平铺在柜台台面上。又迈步走到柜子最深处,拖出两个贴着小纸条的布包,一包是晒干碾得细碎的浮萍,另一包是切得匀整的苍耳嫩苗。
他抬手捏起一撮浮萍凑到鼻尖轻嗅,鼻尖微微动了动,只闻见一层淡淡的湖塘水腥气,混杂着干草的淡味。再捻起一小撮暗绿色苍耳碎苗,放在鼻下细闻,青涩的草木气味极淡,稍加一点甘甜草药便能完全盖住。
随后他把浮萍、苍耳苗尽数收拢,倒进粗陶研钵,握住木杵一圈一圈反复研磨,力道不重不轻,足足碾了大半个时辰。时不时停下,指尖捻一点钵内粉末搓揉查验,直到指尖摸上去顺滑,半点硬颗粒都察觉不到,才停下手上动作。他拿起小瓷瓶,把细腻药粉全部倒进去,拿软木塞狠狠塞紧瓶口,又用布条缠了两圈瓶口封牢,杜绝气味散出。
他侧过身子,朝着后院方向扬声喊了一句:“陈老实,过来前堂。”
片刻后,陈老实脚步放轻走进铺面,规规矩矩站在柜台外侧,双手垂在身前,脊背微微弓着,视线不敢随意扫动柜上各类药材。朱小宝立在柜台内侧,一层厚实木柜隔在二人中间,神色平淡,看不出半分起伏。
朱小宝伸手指向摊开的五味清火草药,指尖逐一点过每一味药材:“这几样是市面随处可见的清火凉茶原料。往后你每日摆摊熬汤,只准用这五味,其余任何药材一概不许往里添。少一味不行,多一味也不行。”
陈老实目光顺着朱小宝的指尖一一扫过药材,脑袋轻轻一点,嘴里低声应了一句:“小东家,小的记牢了。”
朱小宝伸手拿起那只封好药粉的小瓷瓶,往前一推,滑到柜台边沿递到他跟前:“这里是我独家调配的增效降火粉。你日后摆摊卖茶,每舀出一碗茶汤,只用指甲盖挑一点点兑进去搅匀。不加这药粉,凉茶看着清爽,实则解暑去火没有半点实效。你只管按规矩兑粉卖茶,不用追问粉末里面是什么、我从何处配来,问多了对你无益。”
陈老实双手往前伸,小心翼翼捧住瓷瓶,十指紧紧攥住瓶身。他低头把瓷瓶揣进内层衣襟,抬手用力按了两下胸口衣襟,确认瓷瓶牢牢贴在身上,不会半路滑落出来,才重新垂手站好。
朱小宝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锭完整银子,轻轻放在木面上,推到他手边:“这笔银子拿去置办全套凉茶挑子。铜锅、小火炉、成套粗瓷碗勺、木炭,都备齐全。再裁一块白布做布幡,布幡上头只写一个‘甘’字,其余一字都不要加。”
说完他又转身从储物架上抱下几件洗旧褪色的粗布短衫长裤,叠得方方正正一并推过去:“往后摆摊就换上这套衣衫。出门前故意把袖口磨出毛边,衣摆拍上一层薄灰土,看着就像常年沿街吃苦谋生的底层苦人,不会引人过多留意。”
最后他又摸出一小块碎银,单独推到柜台边缘:“拿这笔钱去邻巷寻一间独门小房单独租住。平日关紧房门,少跟左右邻里搭话闲谈。有人主动搭腔,简单应付两句就躲开,别与人深交。”
陈老实双手一齐伸出来,把几锭银两全数拢在掌心,五指用力收拢,指节绷得泛白。他低头躬身深深行了一礼,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的:“多谢小东家周全安排,小的绝不敢辜负吩咐。”
朱小宝微微颔首,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。陈老实抱着衣物银两,轻步退出前堂,往后院收拾东西去了。
第二日天还没有大亮,天边只有一层淡淡的鱼肚白,陈老实早早收拾齐全整套担子,挑在肩上出了门。
朱小宝换了一身普通百姓常穿的灰布短打,头上压了一顶宽边旧草帽,遮住大半张脸,混在早起出城赶集、上街谋生的人流里,不远不近跟在陈老实身后。他走路步子放得极轻,始终隔着两三条街巷的距离,不靠前,不落后。街边摊位、墙角树荫,都是他藏身观望的地方,一路冷眼盯着前头挑担子的老人。
担子一侧架着小巧泥制小火炉,铜锅稳稳搁在炉上,锅内熬好的茶汤不停往上冒着温热白汽。另一侧分层摆着粗瓷碗筷、盛清水的木桶,插着那块写着单字“甘”的白布幡。陈老实步伐不快不慢,沿着街边缓缓往前走,专挑人流密集的街口停下担子,将布幡直直插在担子侧边。
他没有扯开嗓子高声吆喝,只是微微低下头,声音压得平缓,平平淡淡地重复叫卖。“凉茶——甘甜清火凉茶——”喊完一遍,安静站上片刻,街上行人走过大半,再低声重复一次,不吵不闹,看着安分本分。
朱小宝躲在斜对面一处杂货铺的柱子后头,草帽压得低低的,视线牢牢锁着凉茶摊子,全程一言不发,冷眼观察来往路人的反应。
头一日,路过驻足观望的路人寥寥无几。大多数人停下脚步扫一眼布幡,再看一眼陈老实一身破旧衣衫,犹豫片刻便摇摇头转身离开,极少有人上前买茶。陈老实半点焦躁神色都没有。但凡有人停下打量,他便微微低头点头示意。没人光顾的时候,他就安安静静立在担子旁,整理碗筷,添一点木炭,不东张西望,不主动拉扯路人招揽生意。
朱小宝躲在暗处静静看了大半日,看清全程没有任何出格举动,才绕着街巷从另一条路折返回药铺。
第二日清晨,朱小宝照旧换上旧短打、戴好草帽,远远跟在陈老实身后上街观望。
天亮没多久,几名昨日喝过凉茶的熟客专门绕路折返,手里提着自家粗瓷大碗,径直走到担子跟前要买凉茶。陈老实拿起长柄木勺舀满温热茶汤,每一碗都悄悄伸到衣襟内侧,抠出指甲盖大小一点药粉丢进碗里,拿勺子轻轻搅匀,再递到客人手上。整套动作藏在担子遮挡的阴影里,旁人完全看不见。
客人端起碗喝下一大口,嘴唇咂了好几下,出声夸赞:“你这凉茶跟别家不一样,清甜顺口,一点苦味都没有,喝完整个人都舒坦。”
陈老实只是低头笑一笑,不多搭话,收好客人递来的铜钱。
暗处的朱小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面上依旧没有半点神情,默默记下客人的夸赞与陈老实不露痕迹兑粉的动作,确认没有破绽,继续留在远处观望。
第三日,街上往来做工的苦力、摆摊小贩、赶路脚夫全都听说了这家甘甜不苦的凉茶摊子。一上午摊子前围满了人,你一碗我一碗,排起了不长的队伍。
陈老实手上不停。一手拿勺舀茶汤,一手悄悄兑入药粉,来回递碗、收钱,忙得手脚不停,额间慢慢沁出一层细密汗珠。忙活间隙,看着络绎不绝前来买茶的路人,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向上扬起一点,眼底藏着一点踏实安稳的笑意。只是待人递茶时,依旧谦卑本分。
朱小宝躲在远处墙角树荫后,把陈老实细微的神情、来往百姓的追捧全部看在眼里,从头到尾冷眼旁观,没有半点动容。他看清凉茶生意已经顺利铺开,百姓愿意主动掏钱饮用,整套流程毫无疏漏,才慢慢转身,顺着僻静小巷独自走回济和堂后院。